第二日天刚亮,苏海棠就把铺子托付给帮工的林阿嫂,自己换了身素色的布裙,带了个竹编的采梅篮,站在铺门口等萧逸轩。晨雾还没散,秦淮河里飘来淡淡的水汽,沾在她的发梢,像撒了层细霜。
“苏掌勺,久等了。”萧逸轩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他没坐马车,只骑了匹温顺的白马,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知道你没吃早饭,带了城南‘蒋记’的桂花糖粥,路上可以垫垫肚子。”
苏海棠接过食盒,指尖碰到食盒的温热,心里又是一暖:“三殿下太费心了,我自己带了干粮的。”话虽这么说,还是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糖粥,上面撒了碎桂花,香气扑鼻——她小时候常跟母亲去“蒋记”买糖粥,后来母亲走了,就再也没去过。
萧逸轩见她眼神柔和,就知道她喜欢,翻身下马说:“我牵着马,咱们慢慢走,钟山不远,走过去正好能赶上梅露未干的时候。”他没让随从跟着,只自己牵着马,白马温顺地跟在旁边,偶尔甩甩尾巴,扫过路边的野草。
两人沿着秦淮河走,晨雾渐渐散了,秋阳透过树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逸轩跟她聊起钟山的老梅:“那几株老梅是前朝留下来的,有‘朱砂梅’和‘绿萼梅’,你要做梅粉,选绿萼梅最好,性子清润,不抢其他食材的味道。”
苏海棠认真听着,偶尔问几句选梅的技巧,萧逸轩都耐心解答,还跟她讲起自己小时候在钟山别院读书的事:“那时候我总偷偷爬到老梅树上摘梅子,被先生发现了,罚我抄了十遍《梅赋》,现在想起来,倒觉得那时候的梅子最甜。”
苏海棠被他逗笑了:“三殿下小时候倒调皮,我还以为皇子都要规规矩矩的,连笑都要按规矩来。”
萧逸轩看着她的笑眼,像见了晨光里的露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母亲以前总说,做人不用太规矩,开心最重要。可惜她走得早,后来在宫里,就很少有这样轻松说话的时候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苏海棠心里一紧,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不由得共情道:“我母亲也走得早,她以前教我蒸糕时总说,‘糕要蒸得软,心要放得宽’,后来我每次蒸糕,都想着她的话。”
两人聊着家常,不知不觉就到了钟山脚下。萧逸轩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进了别院,院里果然有几株老梅,枝桠遒劲,虽然还没到盛花期,却已有小小的花苞缀在枝头,透着清雅的香气。苏海棠提着竹篮,踮起脚仔细选花苞,萧逸轩站在她身边,偶尔帮她扶一下篮子,怕她站不稳。
就在两人选得认真时,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起初还是毛毛雨,后来越下越大,打湿了苏海棠的布裙。萧逸轩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把油纸伞,撑开后罩在苏海棠头顶:“快躲躲雨,别淋感冒了。”
油纸伞不大,两人站在一起,萧逸轩刻意把伞往苏海棠那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锦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苏海棠看着他湿掉的肩膀,心里过意不去:“三殿下,您把伞往自己那边挪挪,我没事的。”
“没事,我身子骨结实。”萧逸轩低头看着她,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眼神却格外认真,“我不想让你淋着,你要是病了,谁来做‘冬令糕单’?”这话看似在说糕单,可语气里的关切却藏不住,苏海棠的心跳骤然加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低头盯着篮子里的梅花苞,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菱角。
雨越下越密,萧逸轩见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拉着苏海棠躲进旁边的亭子里。亭子是石制的,避雨正好,萧逸轩从包袱里拿出块干净的帕子,递给苏海棠:“擦擦脸上的雨珠,别着凉了。”
苏海棠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又是一阵发烫,她飞快地擦了擦脸,把帕子还给他,小声说:“谢谢三殿下,今日要是没有您,我恐怕要淋成落汤鸡了。”
萧逸轩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忍不住伸手帮她拂掉上面的雨珠,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其实……我今日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选梅。”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紧张,“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轻松,比在宫里自在多了,苏海棠,我……”
苏海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萧逸轩要说什么,可“皇子”与“匠人”的差距像一道鸿沟,横在她面前。她连忙打断他,拿起采梅篮说:“雨好像小了点,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林阿嫂还在铺里等着呢。”
萧逸轩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有些失落,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重新撑开伞:“好,我送你回去。”两人并肩走在雨里,油纸伞下的空间很小,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只是苏海棠一直低着头,再也没跟萧逸轩说话——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沉溺在这份暖意里,忘了彼此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