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门东的秋阳总带着三分温软,透过“金陵秀泽”蒸糕铺的木格窗,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苏海棠正低头揉着粉团,玄武湖莲子磨成的粉混着少量糯米粉,指尖触到的触感细腻如雾,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莲香——这是为明日试做“香菱菱角糕”准备的料,粉团需揉到“光而不粘,韧而不硬”,才配得上《红楼梦》里香菱那份柔中带韧的性子。
“海棠姑娘,许久不见。”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海棠抬头,见李修远身着藏青色直裰,手里捧着一卷素色锦盒,身后跟着两个文渊阁的小吏,正站在铺前的桂树下。她连忙擦了擦手迎出去,鼻尖的桂香混着文渊阁特有的墨香,倒有几分雅趣。
“李掌事今日怎的有空过来?”苏海棠引着几人进店,方桌上还摆着昨日蒸好的“探春菱舟糕”,红菱馅的糕体塑成小巧的舟形,船舷处用梅花模压出细纹,像极了书中探春远嫁时乘的画舫。
李修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烫金的邀请函,边缘绣着缠枝莲纹:“文渊阁下月要办‘金陵非遗技艺展’,陛下特批要展市井里的真手艺,我第一个就想到姑娘的蒸糕。这手艺里藏着金陵食材的魂,还有红楼的风骨,最该让更多人看见。”
苏海棠指尖捏着邀请函的边角,心里又喜又怯。喜的是蒸糕能登上文渊阁的展台,让更多人知这非遗技艺;怯的是她素来在市井铺子里忙活,不懂展会的规矩,万一出了差错,反倒辱没了手艺。正犹豫间,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侍卫清朗的通报:“三皇子殿下到——”
苏海棠一愣,转头便见萧逸轩身着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手里提着个竹篮,快步走了进来。竹篮里铺着青布,放着几枝带着露水的钟山白梅,花瓣上还沾着秋霜,看着格外鲜活。
“听闻李掌事来邀海棠姑娘参展,我便顺路过来看看。”萧逸轩将竹篮递到苏海棠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常来的熟客,“昨日听你说‘宝钗冷香糕’还差些白梅香,特意让人去钟山折了新梅,这梅香清冽,配杏仁粉正好。”
苏海棠接过竹篮,指尖碰到花瓣上的霜气,凉丝丝的,心里却泛起暖意。她还没来得及道谢,萧逸轩已转向李修远,拿起那卷邀请函看了两眼:“文渊阁的展会,场地选在哪里?海棠姑娘的蒸糕需现蒸才香,还得有地方摆蒸炉;再者,十二款‘钗影糕’各有讲究,展台得按十二钗的位次排,才显得出其中的文脉。”
李修远闻言眼睛一亮:“殿下竟也懂这些?我正愁展台布置的事。原定场地在文渊阁正厅,可那里人多嘈杂,怕是不适合蒸制糕饼。”
“不如选东侧的露庭。”萧逸轩随口道,仿佛早已勘察过场地,“露庭有四棵老桂树,秋日里桂香满庭,配蒸糕的甜香正好;而且朝南通风,既能让蒸炉的烟散出去,又不会让糕饼被风吹干。展台就按‘金陵十二钗’的判词位次排,黛玉的‘潇湘月桂糕’放最东,取‘潇湘馆东窗竹影’之意;宝钗的‘蘅芜冷香糕’放西,合‘蘅芜苑西院冷香’之景,再配上金陵刻本《红楼梦》的插画,一看便知渊源。”
苏海棠听得怔住了。她当初构思“钗影糕”时,只想着贴合人物性情,却没细想位次排布里的讲究,萧逸轩竟能随口说出与红楼场景的对应,显然是真的研读过这本刻本。更难得的是,他连蒸炉的排烟、糕饼的保存都想到了,比她自己还细致。
“只是……”苏海棠轻声开口,“展会上人多,蒸好的糕饼怕会变凉,影响口感。”
“这好办。”萧逸轩立刻接话,“我让人去云锦庄定制保温纱罩,用浅碧色云锦做面,镶上银线绣的梅兰竹菊纹,既挡灰尘又能保温。每个纱罩下再垫一层锡箔,锡箔能蓄热,糕饼放半个时辰也还是温的。”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铺子的名字,“这些都是金陵最好的匠人,我已让人打过招呼,你若需要什么器具,直接让人去取便是。”
苏海棠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面上细腻的纹路,是萧逸轩常用的宣纸。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个铺子名字旁都注了匠人的擅长——“张记铜器铺:擅做蒸糕铜模,可刻细花纹”“李记木作:能做多层展架,承重好且不占地方”,连哪家的纱线最透、哪家的锡箔最薄都标得清清楚楚。
傍晚时分,萧逸轩派来的侍卫送来了展台图纸。图纸是用桑皮纸画的,上面用墨线细致地标注了展台的尺寸:长六尺,宽三尺,高两尺,正好适合客人俯身观赏;蒸炉放在展台左侧,离解说牌有一尺远,避免蒸汽熏到纸张;每个糕饼的位置都画了小圆圈,旁边注着对应的“钗影糕”名称。图纸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若需调整,可随时让人告知,我即刻让人修改。”
苏海棠捧着图纸,站在铺窗前看着外面的秋景。老门东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远处传来卖桂花糖粥的吆喝声。她想起萧逸轩方才的样子,没有皇子的架子,反而像个懂行的老友,处处为她的手艺着想。心里那道因身份悬殊而筑起的防线,似乎悄悄松动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