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苏海棠刚打开铺门,就见萧逸轩带着两个侍从站在桂树下,手里捧着一套文房四宝。侍从手里还提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裁好的宣纸和砚台,一看便是特意为写解说牌而来。
“昨日说好用解说牌配糕饼,今日正好得空,便过来写了。”萧逸轩笑着走进铺子,目光扫过方桌上的铜模,“看这模样,你昨日试做‘香菱菱角糕’了?”
苏海棠点点头,指着桌上一个小巧的菱角模:“试了三次,才把红菱馅的甜度调对。香菱生于菱花池边,馅里得带点菱角的清甜,不能太甜腻。”她一边说,一边为萧逸轩磨墨,墨锭是徽墨,磨出的墨汁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萧逸轩在方桌旁坐下,铺开宣纸,拿起一支狼毫笔。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从袖中取出金陵刻本《红楼梦》,翻到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仔细看了片刻,才蘸了墨汁开始书写。
“潇湘月桂糕”——这是第一个解说牌。萧逸轩的笔锋流畅,字迹里带着几分飘逸:“取玄武湖莲子磨粉,去芯留仁,以文火蒸之,配金桂蜜饯。莲心微苦,喻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之性;金桂回甘,显其才情馥郁。《红楼梦》第三十四回,黛玉题帕诗有‘眼空蓄泪泪空垂’,此糕苦后回甘,恰如她一生风骨。”
苏海棠站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当初调试这款糕时,就是想着黛玉的一生——看似清冷苦寂,实则内心炽热,所以才用莲心的苦配金桂的甜。可她从未对人说过这番心思,萧逸轩却从糕饼的口味里品了出来,还精准地引了红楼里的诗句,仿佛与她心意相通。
“殿下怎知我用莲心是喻黛玉的风骨?”苏海棠轻声问道。
萧逸轩放下笔,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笑意:“你做的糕饼,每一款都藏着心思。上次尝‘潇湘月桂糕’时,我便觉莲心的苦不是随意加的,再看你铺子里挂的红楼插画,黛玉站在潇湘馆的竹影里,眉眼间的清冷,与这糕的苦味正好相合。”他说着,拿起一块昨日试做的“探春菱舟糕”,“这菱舟的造型,船舷处的细纹,像极了书中写的‘探春理家时,理事严谨如舟行碧波’,想必你是想借这糕显她的才干。”
苏海棠怔怔地点头。她做糕时,总想着把红楼人物的特质藏进细节里,却从未奢望有人能读懂。萧逸轩不仅读懂了,还能把这些心思写进解说牌,让更多人知道这糕饼里的故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工匠的声音。是李记木作的匠人送展架来了,可展架的立柱比图纸上粗了半寸,若是放在展台上,会挡住右侧的“惜春佛豆糕”。匠人手忙脚乱地道歉,说徒弟裁料时看错了尺寸,要回去重新做。
“不必回去。”萧逸轩起身,走到展架旁打量了片刻,从侍从手里拿过一把小锯子,“把立柱锯掉半寸即可,锯的时候慢些,别伤了木纹。”他说着,亲自扶着展架,让匠人小心锯料。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常服沾了点木屑,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多了几分烟火气。
苏海棠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做蒸糕时,也是这样耐心地调整模具,哪怕只是差半分,也要重新打磨。萧逸轩贵为皇子,却愿意为了一个展架的尺寸,亲自上手帮忙,这份对细节的执着,竟与她父亲有些相似。
匠人锯好立柱,萧逸轩又让人取来砂纸,仔细打磨锯口,直到触感光滑才罢手。“这样就不会刮到客人的衣服,也不会影响展架的美观。”他对苏海棠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待匠人走后,萧逸轩继续写解说牌。苏海棠为他续了杯菊花茶,茶杯刚递到他面前,就见他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苏海棠连忙收回手,脸颊有些发烫,低头假装整理铜模。
萧逸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用的是钟山云雾茶,配莲子糕正好。你若是喜欢,我让人多送些过来。”他说着,又拿起笔,继续书写“宝钗冷香糕”的解说:“取钟山白梅捣成泥,混杏仁粉蒸制,冷食更显清香。仿‘冷香丸’之韵,喻宝钗‘随分从时,藏愚守拙’。《红楼梦》第八回,宝钗因病吃冷香丸,此糕冷香沁脾,恰合她的性情。”
夕阳西下时,十二块解说牌终于写好了。萧逸轩把它们一一晾在铺外的绳子上,浅黄的宣纸配着乌黑的字迹,在秋风中轻轻晃动,旁边摆着对应的“钗影糕”,墨香混着糕香,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驻足。
苏海棠看着那些解说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有了这些解说,客人不仅能尝到糕饼的美味,还能读懂背后的红楼故事,读懂她对蒸糕技艺的初心。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萧逸轩的用心。她抬头看向萧逸轩,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像这秋日的阳光,暖得让人不想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