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李修远便起身前往内务府设在金陵的采买处。秋露打湿了他的青衫,沿途的枫叶红得似火,却没让他有半分赏景的心思。他深知,寿宴食材把控极严,不仅要求新鲜优质,更要追溯产地,确保安全无虞,想要为苏海棠争取到供应资格,并非易事。
内务府采买处设在金陵城的东侧,朱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身着校尉服的卫兵。李修远递上文渊阁的令牌,说明来意后,卫兵才通报放行。采买管事王大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微胖,满脸官气,听闻李修远是为一个蒸糕铺的匠人对接寿宴食材,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李掌事,”王大人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太后寿宴的食材,皆是精挑细选,无论是米粮、蔬果,还是禽畜、糕点,都得是名门望族或宫廷指定的商号供应。一个市井铺子里的蒸糕,也想进寿宴?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李修远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刁难,他沉声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匠人不分高低,手艺自有优劣。苏海棠是蒸糕非遗技艺的传人,文渊阁秋集上,她以金陵十二钗为灵感制作的钗影糕,深得陛下与诸位名士赞赏,陛下还亲口夸赞其‘匠心独运,兼具风味与文脉’。此次她研发的福寿糕,专为太后寿宴而作,选用的皆是玄武湖莲子、莫愁湖红菱、钟山银杏等金陵本地优质食材,既贴合寿宴主题,又能彰显金陵风物,为何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王大人闻言,脸上的不屑稍减,但仍有些犹豫:“可规矩就是规矩,从未有市井匠人供应寿宴糕点的先例。万一出了差错,谁能担待得起?”
“我愿为她担保。”李修远坚定地说,“文渊阁可出具担保文书,若福寿糕有任何质量问题,或不合太后口味,一切罪责由我承担。苏海棠的手艺,我信得过;金陵的食材,更信得过。”
王大人沉吟半晌,看着李修远诚恳的眼神,又想起文渊阁在朝堂上的分量,终究松了口:“也罢,看在李掌事的面子上,我便破一次例。但食材必须由我们采买处专人查验,合格后方可使用;而且,苏海棠需在三日后,带着成品前来试吃,若能通过诸位管事的品鉴,方能正式纳入寿宴糕点名单。”
“多谢王大人!”李修远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谢。
离开采买处,李修远马不停蹄地赶往老门东,将这个消息告知苏海棠。苏海棠正在铺内调试新的配方,听闻可以对接寿宴食材,还能有试吃的机会,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太好了,李掌事,辛苦你了!”
“食材的事你放心,”李修远说,“我已经跟王大人说好了,明日便带你去查验食材供应的渠道。不过,福寿糕的研发还需抓紧,三日后的试吃,可是关键。”
苏海棠点点头,眼中满是斗志:“我明白,这几日我定能做出满意的成品。只是……有几样食材,我想亲自去采选,确保品质。”
她告诉李修远,福寿糕的馅料中,银杏是关键,钟山南麓的老银杏结出的果实,颗粒饱满,软糯香甜,比市面上售卖的要好得多;而蜜渍白梅,最好是用今年新采的白梅花瓣,用金陵本地的蜂蜜腌制,香气才更纯正。
“我陪你去。”李修远当即说道,“钟山南麓路途稍远,且秋日山中有雾,你一个女子前往不便,我与你一同前往采选。”
第三日一早,两人便带着竹篮,前往钟山南麓。秋日的钟山,层林尽染,红枫、黄栌、青松交错,风景如画。山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苏海棠熟门熟路地领着李修远往山深处走,那里有一片老银杏林,是她祖母生前常去采果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苏海棠指着前方一片高大的银杏林,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只见银杏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实,像一串串小灯笼,落在地上的银杏果被晨露浸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两人挽起衣袖,开始捡拾银杏果。苏海棠动作娴熟,捡起银杏果后,随手剥开外层的果肉,将内核放进竹篮里,她的手指被果肉染得发黄,却毫不在意。李修远虽是文弱书生,却也不甘落后,学着苏海棠的样子捡拾,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掌事,你歇会儿吧,这里交给我就好。”苏海棠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关切地说。
“无妨。”李修远擦了擦汗,笑道,“能亲手为福寿糕采选食材,也是一种乐趣。而且,与你一同踏秋寻材,倒也难得清静。”
两人一边捡拾银杏果,一边聊着天。李修远说起文渊阁里的古籍,说起那些关于金陵风物的记载;苏海棠则说起祖母教她蒸糕的往事,说起每一种食材的特性。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银杏的清香与秋日的气息,格外惬意。
采完银杏果,两人又前往钟山脚下的一处梅园。此时虽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但梅园的主人特意留存了今年春天采下的白梅花瓣,用陶罐密封保存着。苏海棠仔细挑选着花瓣,确保每一片都完整无破损,香气纯正。梅园主人得知她是为太后寿宴制作糕点,特意以低价卖给了她,还赠送了一罐自家酿的蜂蜜。
返程途中,苏海棠看着竹篮里饱满的银杏果和清香的梅瓣,心中充满了期待。“有了这些食材,福寿糕的风味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回到铺子里,苏海棠立刻投入到研发中。她将新采的银杏果去芯,用温水泡发后,加入少量冰糖,蒸至软烂,捣成泥状时,比之前用的市面上的银杏果更加细腻香甜。蜜渍梅瓣时,她用了梅园主人赠送的蜂蜜,一层花瓣一层蜂蜜,密封在瓷罐里,静置半日,让梅香与蜜香充分融合。
粉面的比例,她也做了调整,加入了少量的糯米粉,让糕体更加软糯却不粘牙。蒸制的火候,她改用文火慢蒸,让糕品慢慢吸收蒸汽,口感更加温润。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蝙蝠与寿桃的铜模刻制得过于精细,粉面填入后,脱模时很容易损坏造型。苏海棠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做出完整的造型,要么蝙蝠的翅膀断裂,要么寿桃的轮廓模糊。
她急得满头大汗,看着破损的糕品,心中有些沮丧。李修远在一旁看着,沉思片刻,说道:“或许可以在铜模内壁涂抹一层薄薄的熟猪油,既能防粘,又不会影响糕的口味。”
苏海棠眼前一亮,连忙按照李修远说的做。她将熟猪油加热融化,用干净的毛刷轻轻涂抹在铜模内壁,然后填入调好的粉面与馅料,上锅蒸制。蒸好后,她小心翼翼地脱模,这一次,蝙蝠与寿桃的造型完整无损,纹路清晰,栩栩如生。
“成功了!”苏海棠惊喜地叫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李修远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小小的成功背后,是苏海棠无数次的尝试与坚持。而这份坚持,正是匠心最动人的模样。
距离试吃还有一日,苏海棠将福寿糕的配方与工艺彻底敲定,然后开始批量制作,确保试吃时能拿出最佳的成品。铺子里的蒸汽终日不散,福寿糕的香气飘出巷外,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那些曾经的流言,似乎也在这诱人的香气中,淡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