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峡的风凛冽如刀,卷着未散的硝烟,刮过群山。
凌烨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在碎石山道上。他抬手按住肩头未愈的箭伤,甲胄摩擦皮肉,钻心疼痛袭来,可比之体内翻涌的业火反噬,不过九牛一毛。
身后,五百名身着黑色劲装、腰挎燧发枪、背负精铁长刀的士卒列成三列横队,静立如山。没有喧嚣,没有杂音,唯有甲叶碰撞的轻响、平稳的呼吸,以及风穿过枪林的呜咽。
这便是凌烨蛰伏数载,以谤满天下之骂名、以焚心蚀骨之业火,一手打造的虞魂军,不是北霆猛安谋克,不是大虞旧制边军,而是一支只认他一人号令、承载大虞最后不屈战魂的火种。
“将军。”老钱策马上前,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声音压得极低,“鹰嘴峡两侧隘口已布防完毕,火炮藏于密林,绝无可能被北霆斥候察觉。”
凌烨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士卒,望向远方群山。山那头的北霆主力大营里,有重伤被擒的霆武帝,有对他半信半疑的萧诺敏,有随时可能反扑的铁骑。而他脚下,是大虞的疆土,是他用满身骂名守护的山河。
“幽灵营斥候回来了吗?”凌烨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肩头箭伤还在渗血,可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枪。
“回来了。”老钱递上油布包裹的地图,“北霆西路援军三万铁骑,由完颜赤烈率领,已过黑石坡,距鹰嘴峡不足三十里。明日清晨,必定进入峡谷。”
凌烨展开地图,朱砂标注的行军路线、兵力分布、主将扎营位置,一清二楚。这是虞魂军斥候用现代侦察术、用系统兑换的夜视仪,冒生死换来的情报,也是他忍辱负重为大虞埋下的最后一把尖刀。
“三十里……”凌烨嘴角勾起冰冷弧度,“正好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绝境。”
老钱看着他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他跟着凌烨从现代穿越而来,亲眼看着这位曾经的战术教官,被逼成人人唾骂的叛将。为激活系统、换取超越时代的武器,凌烨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听天下咒骂,受业火焚心,将所有委屈压在心底。
可只有老钱知道,凌烨从未变过。所谓叛国,不过是一场以天下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的惊天大局。今日虞魂军开拔,便是落子定音的时刻。
“将军,咱们只有五百人,火炮十二门,燧发枪三百杆,面对三万铁骑……”老钱低声道,“是否太过凶险?”
凌烨摇头:“战争的胜负,从不只看兵力多寡。人海战术在火器面前,不过是一堆活靶子。”他顿了顿,“鹰嘴峡是天然伏击战场,峡谷狭窄,铁骑施展不开。我们占据高地,火炮平射,燧发枪三段击,一轮齐射就能打崩他们的先锋。”
“传令全军开拔,进入预设阵地。第一队、第二队占据左侧峭壁制高点,布置燧发枪阵地;第三队守护火炮,瞄准峡谷入口与中段;斥候队散开警戒,清除北霆斥候,不许走漏消息。”
老钱轰然应诺,转身挥动令旗。虞魂军士卒如同精准的机械,立刻行动。前排士卒轻捷登上峭壁搭建阵地,后排推着伪装成柴车的火炮进入峡谷中段,斥候如幽灵般消失在山林中。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井然有序。这是凌烨用现代军训理念、用系统兑换的体能训练手册、用无数日夜严苛打磨出的死士。他们之中有磐石营旧部、有被北霆欺压的流民、有大虞亡国士子。他们都曾家破人亡,都恨那个“叛国”的凌烨,可当凌烨揭开真相,拿出记录每一次骂名、每一次暗中守护的业火账本时,所有的恨,都化作了滔天的忠勇。
凌烨翻身下马,肩头剧痛让他身形一晃。
“将军!”老钱连忙搀扶。
“无妨。”凌烨推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峭壁,抓着藤蔓向上攀爬。甲胄上血迹愈浓,脚步却愈稳。
他要亲自指挥这场伏击战,虞魂军第一战,洗清骂名第一战,大虞复国第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爬上峭壁顶端,凌烨扶着一棵苍松放眼望去,峡谷尽收眼底。长约十里,宽不过三丈,两侧峭壁笔直,谷底山道勉强容两骑并行。北霆铁骑进入此处,如同钻进狭长口袋,进退不得,只能被动挨打。
绝佳的伏击之地。
体内业火灼烧,脑海中回荡着天下人的咒骂“叛国逆贼”“猪狗不如”“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一句句如同钢针扎在心上。
可此刻,凌烨却笑了。笑得苍凉,笑得坚定。
“骂吧,”他低声自语,抬手按住胸口,“等今日之后,天下人会知道,我凌烨从未叛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徽,那是磐石营的营徽,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信仰。
“磐石营的弟兄们,”凌烨闭眼,声音轻如风语,“今日,我带你们回家。带大虞回家。”
他猛地睁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决绝。
“传令!全军进入阵地,检查火器,装填弹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火,不许暴露行踪。”
信号传递到每一个阵地。虞魂军士卒蹲身检查燧发枪,眼神冰冷地盯着峡谷入口。火炮手调整炮口,测算距离,将火药包精准放入炮膛。
鹰嘴峡陷入死寂。
时间流逝,夕阳将群山染成血红。夜幕降临,寒气逼人,虞魂军士卒却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凌烨站在制高点,握着磐石营铜徽,一夜未眠。肩头箭伤发炎红肿,高烧袭来,业火反噬愈发剧烈,幻觉中他看到临安百姓举石砸他,看到磐石营弟兄满身鲜血地质问他……
“滚开!”凌烨低吼,浑身颤抖。
可他不能倒。他倒了,虞魂军就散了,大虞最后的火种就灭了。
“将军!”老钱大急,“您撑不住了……”
“不必。”凌烨咬牙,“天亮了,北霆援军快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鹰嘴峡,能见度不足十丈。
峡谷入口传来隐隐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士卒喧哗声。
来了。
凌烨眸色一沉,压下所有痛楚,整个人进入极致的冷静。他抬手做出“噤声”手势,所有士卒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队北霆铁骑冲破雾气出现在峡谷入口。为首的将领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面容粗犷凶悍,完颜赤烈。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身旁副将低声道:“将军,鹰嘴峡地势险恶,怕有埋伏,要不要绕道?”
完颜赤烈冷笑:“大虞残兵败将哪有胆子设伏?凌烨那个叛将已阵前倒戈,虞军不堪一击!”他大手一挥,“全军加速前进,快速通过鹰嘴峡,谁敢延误,军法处置!”
北霆士卒轰然应诺,催动战马源源不断进入峡谷。三万铁骑如同黑色长龙,顺着狭窄峡谷缓缓蠕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根本想不到,在这荒凉峡谷两侧,藏着一支足以毁灭他们的魔鬼之师。更想不到,那个被他们视为叛将的凌烨,此刻正站在峭壁之上,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雾气渐散,阳光穿透云层。北霆大军已有一半进入峡谷。
凌烨缓缓抬起右手,手中紧握磐石营铜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