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太阳刚刚爬到皇宫巍峨的檐角上。
我站在宣德门前临时搭建起的一座高台上,望着台下密密麻麻、人头攒动的百姓——有挎着竹篮、一脸担忧的农妇,有扛着锄头、眉头紧锁的老汉,还有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好奇地扒着台沿,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上面。
三百多张被收缴上来的伪券,堆在台子中央,像一座象征着欺骗和背叛的小山。
当我手中的火折子“嗤”地一声擦燃,凑近那券堆时,橘红色的火苗“轰”地一下窜了起来,迅速吞噬着那些粗制滥造的纸张。火光跳跃,映得我眼眶有些发烫,心里五味杂陈。
“烧了多可惜啊!”人群里有人心疼地大喊,“俺家还指望着拿券去换盐巴呢!”
我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原本喧闹的人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种压抑的寂静。
我转身,示意站在台侧的陶瓮儿上前。这小丫头,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用竹皮制成的、厚厚的账册,紧张得手都在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努力稳住了声音,把上面的记录念得清清楚楚,让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三月初七,东郊李阿婆,上交余粮二斗,领取‘丰稔券’一张,后凭此券兑换官盐半斤,剩余半张自愿寄存于农情司代为保管……三月十九,南村张阿翁,持券一张,兑换铁钉两枚,说是家里的牛轭坏了,急着修……四月初二,西街孙家的小儿子,偷偷拿了母亲珍藏的券,想去买饴糖吃,被其母发现,打了一顿手心,孩子哭着把券还了回去……”
竹皮册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台下开始传来低低的抽噎声。
突然,一个胡子花白、脊背佝偻的老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用那双布满粗茧、如同老树皮一样的手,使劲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声音哽咽嘶哑:“官爷……俺们……俺们是不识字,是睁眼瞎……可俺们知道,这券……它是个‘信’字啊!是官府跟俺们老百姓之间的信物啊!”
他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前阵子娃他娘病得厉害,家里揭不开锅,俺宁可自己天天啃拉嗓子的糠饼子,也没敢动压在箱底的那张救命券……就指着它,万一……万一有个更急的用处呢……”
我望着他那在初春寒风中微微颤抖的、瘦削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像是猛地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得发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想起昨天深夜,陶瓮儿一边借着昏暗的油灯整理这些账册,一边仰着小脸,特别认真地跟我说:“姐姐,我觉着吧,这些字,其实不是写在竹片上的,是刻在人心上的。”
此刻,台下熊熊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仰起的面孔——有皱纹里闪烁的泪光,有孩子紧紧攥起的小拳头,还有一个衣衫朴素的妇人,正把怀里懵懂的娃娃往亮处抱了抱,指着那燃烧的火焰和堆积的伪券,轻声却坚定地说:“娃,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阿爹常跟你说的,做人不能丢的……那个‘信’字。”
---
高高的宫墙之上,始皇帝负手而立,玄黑色的帝王冕旒,在带着寒意的春风里轻轻晃动。
公子扶苏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望着宣德门下那攒动的人头和跳动的火光,眼底似乎也泛起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热意。
“此女治财……”始皇帝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浸透了松烟墨的古玉,带着一种冷冽而悠远的质感,“如治水。疏而不堵,柔而不断。”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农情司那间小小的值房里,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了一朵格外明亮的灯花。
我正伏在案上,盯着那本刚刚整理完成的《丰稔券运行实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发行量、兑换率、各区域的流通偏差……这些原本在我眼里清晰无比的线条和数据,不知怎的,突然模糊、扭曲起来,竟然幻化成了穿越前,我在现代实验室电脑屏幕上,再熟悉不过的Excel表格!
我猛地闭上眼睛,导师那恨铁不成钢的、如同惊雷般的斥责声,仿佛又一次在耳边炸响:“姜见月!你提交的这些数据,是冰冷的!是没有温度的!它们背后活生生的人呢?他们的需求、他们的困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