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以大秦全境舆图为底,由素纨组织农情司的女吏们,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标注而成的《直诉投书地域热力图》。
星罗棋布的郡县上,红、黄、蓝、绿,色彩斑斓,一目了然。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久久停留在代表着“军屯侵占,吏治”的北方边郡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上。
那些红点,密集得如同人身上溃烂的脓疮,而孤竹,正是其中最深最暗的一颗。
“江氏近日可曾求见?”他头也不回,声音平淡无波。
侍立一旁的内侍躬身答道:“回陛下,未曾。只是昨日,农情司的檀童送来一只新样式的匦箱,说是箱体以桐油浸泡,内衬陶土,可‘防潮防火防撕毁’。”
嬴政踱步良久,沉默中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笔锋如刀,在那份关于匦箱制度的试行总结上,重重批下八个字:“试行期满,转为常制。”墨迹未干,他又取过一卷空白诏书,笔走龙蛇:“另,准农情司于骊山设‘狱讼讲学堂’,择吏民子弟共习律文,以明法度,以正人心。”
片刻后,内侍悄悄递来一道手谕副本:“陛下有旨:可先行踏勘,待明发诏书。”半个时辰后,扶苏领命而出。
当夜,扶苏亲赴骊山选址。
他舍弃了华美的旧宫室,最终在一片废弃的陶窑前停下脚步。
脚下泥土松软,混杂着碎陶残片,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亲自拿起木槌,将第一根界桩深深砸入泥土,震动顺着木柄传至臂膀。
他对随行的属官道:“父皇终于明白,真正的长城,不在塞外,在人心。”
数日后,雨过天晴的孤竹南山,泥土芬芳,湿润的气息裹挟着腐叶与新生草芽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穿过薄云,洒在石阶上,蒸腾起缕缕轻烟。
江见月独自一人,拾级而上,鞋底沾着露水,微凉沁人。
她来到一块新立的石板前,上面没有冗长的碑文,只用她教的简化字,干净利落地刻着四个字:“燕禾无罪”。
石板前,已有燃尽的香烛痕迹,蜡油凝固如泪,还有孩童用炭条在地上画的、歪歪扭扭的耕牛与麦穗,炭粉蹭在指尖,黑乎乎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而粗糙的石面,凹凸的刻痕摩挲着指腹,仿佛能触摸到那四个字背后,一个家庭得以昭雪的沉重与新生。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脆响。
她回头,是公乘良。
老人怀里抱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早已泛黄的旧律案卷,纸页边缘卷曲,散发着陈年墨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些年来,老朽抄录了三百六十桩与燕禾类似的冤案,皆因律法不明、吏治不清而沉冤。现在,我想把它们印出来,让每个人都知道,这片土地曾怎样沉默地流血。”
江见月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从下一版《狱讼程序十问》的附录开始。”
下山之路漫长,晚风拂面,带着草木清冽的凉意。
诵读声渐远,却在心中久久回荡。
归途中,她在马车上执笔写下第一行字:“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今欲正人心,必先明律于民。”竹简微凉,笔尖划过,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
数日后,农情司密室灯火未熄。
江见月伏案疾书,墨痕如犁,耕开一页页新的可能。
窗外夜色如墨,屋内烛火跳动,映照她专注的侧脸。
笔锋顿挫之间,仿佛听见远方田畴中,种子破土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