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细,如泣如诉。
孤竹城外,十里松岗新坟成列,白幡在风中瑟瑟颤抖,像无数亡魂伸出的苍白手臂。
冷雨敲打碑石,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仿佛大地也在低语控诉。
蒙枭一袭玄衣,未撑伞,任由冰冷的雨丝浸透发冠,顺着他刀削般的脸颊滑落——那水珠带着刺骨寒意,在他眉骨与颧骨间蜿蜒,如同泪痕,却比泪更钝、更沉。
他立在家族墓园前,身后是空荡荡的兵符架,铁钩悬垂,叮当作响,像是昔日号令千军的余音,在风雨中凄然回荡。
架上原本该悬挂的虎符,此刻正躺在咸阳廷尉府的证物匣中,被火漆封印,沦为罪证。
脚边,一封被雨水濡湿的退婚书半埋泥泞,纸页肿胀泛黄,唯有那句“德行有亏,不堪为婿妇之父”如烙铁般刺眼,墨迹虽晕染,字字仍灼心。
原来三日前,那家已暗中遣媒人探口风;今日不过是借农情司放榜之机,顺水推舟罢了。
“人呢?”他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每吐一个字,喉间便涌起血腥气。
亲兵营中,旧部或称病告辞,或连夜逃散,新补上的兵士面孔陌生,眼神躲闪,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唯恐沾上一丝晦气。
唯一留守的司马,亦是他远房族亲,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将军……亲兵营昨夜三更哗变,不愿再听号令。他们说……说不想给屠戮妇孺的罪人陪葬。”
司马不敢抬头,从怀中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张被油布包裹的告示拓本,指尖微颤,油布掀开时带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昨夜,农情司的人在咸阳东市放了榜,这张《蒙氏屯粮亏空实录》贴满了六门……还……还附了您亲笔签押的调度令影本。”
那熟悉的笔迹,那鲜红的私印,在粗糙的纸上扭曲成一张嘲讽的脸。
可那批粮草,分明是奉了边郡转运使的手令调拨!
为何只截取半份文书?
为何独留他的署名与印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蒙枭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裂帛穿林,惊起林中一片寒鸦,扑棱棱飞向灰暗天幕。
雨滴砸在他脸上,混着不知是血是汗的液体,沿着下颌滴落,渗入泥土。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那柄随他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的宝剑,此刻却带着一股疯狂的恨意,狠狠劈向身前那块刻着“蒙氏功德”的石碑。
剑锋与青石相撞,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尖鸣,震得掌心发麻。
“咔嚓!”
石碑应声而裂,碎石崩飞,一块棱角划过他手背,留下浅浅血痕,温热的血珠渗出,随即被雨水冲淡。
他力竭般拄剑而跪,双膝陷入泥中,触感湿冷黏重。
目光却死死盯住那断裂的缝隙。
就在那漆黑的石缝中,一株嫩绿的荠菜,顶着晶莹的雨珠,正从泥土里倔强地钻了出来,在料峭的风雨中微微摇曳——那叶脉如此纤细,却又如此坚韧,仿佛以柔弱之躯顶开了千钧重压。
那般微小,却又那般理所当然。
蒙枭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
他怔住了,仿佛被那抹绿意抽走了所有力气,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梦呓般的喃喃:“原来……它们真的长进土里了。”
那株荠菜在风雨中轻颤,宛如一声无声的呐喊。
这声音穿林渡水,掠过关山万里,终于落在咸阳宫檐角铜铃之下,化作一阵几不可闻的轻响。
咸阳宫,东阁暖风融融,与孤竹的凄风苦雨判若两个天地。
嬴政负手立于一幅长达三丈的巨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