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咸阳城还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之中。
当——!
一声振聋发聩的钟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晨曦前的宁静。那声音沉重、急促,仿佛一柄巨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民时院内,江见月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几乎是瞬间坐起。她睡在院内专设的偏室里,床边就是一套直通钟楼的传讯铜管。
当——!当——!
不等她喘息,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这不是每日报时的晨钟,也不是召集议事的三声集钟。这是急钟。
民时院设立之初,她便与嬴政议定,设三口大小不一的铜钟:小钟每日辰时、午时、酉时报时,为民时;中钟响三声,为民议,召集所有在院主事议事;而最大那口钟,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敲响,一旦响起,便是民怨,声震百里,直达天听。
当!当!当!当!
第四、五、六、七声!七声急钟,意味着事态已超出地方处置权限,危及国本。
江见月心脏猛地一沉,飞快地披上外衣。门外,素纨已捧着一卷简牍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
首辅!她声音发颤,南阳郡的血书!
简牍被摊开在案上,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暗红色的字迹潦草而绝望,每一个笔画都像一道伤口。
信中泣诉,南阳郡下辖三县,自民时院推广曲辕犁以来,地方官吏竟与豪族勾结,打着国债铁器不得私用的幌子,将朝廷明令分发到户的铁犁强行收回。他们非但没有入库封存,反而高价转租给当地豪族大户,牟取暴利。更有甚者,见农户反抗激烈,竟伪造兑付凭证,将收缴的铁犁与从国库套取的铁料一并熔毁,私铸兵器,意图不明。
信的末尾,是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民无犁,如兵无戈,国将不国!求陛下,求民时院做主!
江见月指尖抚过那干涸的血迹,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腾。她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整个房间只听得到素纨压抑的抽泣声。
素纨,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准备快马,最好的那匹。
她转身从一个上锁的楠木匣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特制铜牌。牌子入手冰凉,背面刻着一圈极其精密的微型齿轮。这是她与执金吾中郎将黑夫之间最高的通讯凭证。
将此牌送去执金吾大营,亲手交给黑夫将军。她将铜牌放入一个蜡封的皮囊,递给一名早已候命的信使,密令:按庚字预案办。
信使领命,飞驰而去。庚字预案,是他们早就推演过无数次的紧急预案之一,核心八个字:动兵不动表,查人不惊民。这意味着一支精锐的执金吾将以巡防为名,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南阳,直接控制涉案人员与物证,避免打草惊蛇。
公子扶苏是在书房听到钟鸣的。他正与几位儒学博士探讨《礼记》,七声钟响让他当即停下,侧耳倾听。博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扶苏却已起身,神色凝重地对老师们拱手:诸位先生,今日议学暂止。民时院有变,儿臣需即刻入宫。他很清楚,这钟声不仅是敲给咸阳城的,更是敲给朝堂,敲给他父亲的。作为民时院与朝堂之间的协调者,他必须第一时间掌握情况,稳住局面。
三日后的清晨,咸阳西市,人头攒动。执金吾中郎将黑夫,面沉如水,亲率一队甲士,押送着十三辆大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在民时院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每辆车上都覆盖着巨大的白布,车下则跪着三名被捆绑结实的犯人,个个衣着光鲜,显然是地方小吏与豪族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