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彻骨的黑水渊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一个模糊的噩梦。陈凡站立在悬崖边缘，久违的天光洒落在身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与清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充盈的不再是深渊里腐臭阴湿的煞气，而是混杂着泥土、枯叶和远方烟火气的味道。
?人间。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滚过，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沉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衣衫早已褴褛不堪，凝固的血污和泥垢板结在一起，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这副模样，莫说进城，便是靠近人烟稠密之处，也必然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与麻烦。
他需要整理，更需要信息。
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向着冥老指示的方向蔓延开去。晋升聚魂期第五重后，他的感知范围与敏锐度已不可同日而语。十数里外的官道，连同其上零星的车马、行人，甚至他们低声的交谈，都如同近在眼前般清晰起来。
《鬼影步》施展之下，身形化作一道几近融入环境的淡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荒芜的山地。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条夯土官道便横陈眼前。道旁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隐约可辨是“通幽径”三字。这里已是九幽城势力范围的边缘。
他并未立刻现身，而是隐匿在道旁一片茂密的枯木林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官道上行人不多，偶有赶着驮兽的商队辚辚而行，或是背着行囊的散修匆匆赶路。他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随风传来。
“……听说前几天，城主府又加征了‘安防税’，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了……”
“可不是嘛，说是为了搜捕什么要犯，我看呐，就是变着法子捞钱。”
“嘘！小声点，血魂宗的人现在到处都有眼线，别惹祸上身……”
“唉，说起来，一个多月前陈家那事儿……啧啧，真是惨啊，偌大个家族，说没就没了……”
“噤声！那件事是禁忌，不想活了也别拖累我们！”
陈凡的拳头在阴影中骤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家灭门的惨剧，在这些路人口中，也仅仅是一声叹息和一个禁忌的话题。血魂宗……果然还在活跃，而且似乎借着搜捕的由头，势力更加猖獗。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几分惶急和疲惫的少年，背着个破旧的药篓，正沿着官道边缘快步走来。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修为低微，大约只在引气入体的阶段，药篓里装着些普通的止血草和低阶灵菇。
陈凡目光微闪，心中有了计较。这少年看起来涉世未深，且孤身一人，是获取基础信息的最佳对象。
就在少年即将经过陈凡藏身的枯木林时，陈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一丈之处。他并未完全释放气息，但那股历经杀戮和深渊磨砺后自然携带的阴冷肃杀之气，依旧让那少年骇得惊叫一声，猛地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药篓里的草药也撒出来些许。
“你……你是什么人？！”少年声音发颤，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破烂、却气息令人心悸的“野人”。
陈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但久未与常人交谈，声音难免带着一丝沙哑和冰冷：“小兄弟，莫怕。我乃山中猎户，遭遇兽群，与同伴失散，在山中迷途多日方才走出。”他指了指自己破烂的衣衫和身上的污迹，“想向你打听一下，如今是何年月？此地距九幽城还有多远？城中近来……可还太平？”
少年惊魂未定，上下打量着陈凡，见他虽然形容狼狈，眼神虽冷冽却并无暴戾之色，稍稍安定了几分。他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道：“原……原来是遇难的猎户大哥。吓死我了。现在是玄荒历三七九二年的霜降月末了。这里离九幽城还有百多里地呢，沿着官道往东走，快的话两天就能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至于太平……大哥，我劝你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最近还是别去九幽城为妙。”
“哦？这是为何？”陈凡心中一动，追问道。
少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城里现在乱得很！血魂宗的人跟疯了一样，到处设卡盘查，说是要找一个身怀重宝的年轻人，闹得鸡犬不宁。稍有可疑，轻则抓去拷问，重则……直接就没了性命！我们这些采药人，现在进城卖点药材都提心吊胆的。”
身怀重宝的年轻人……陈凡眼底寒光一闪而逝。果然是为了《九幽噬魂录》。
“多谢小兄弟告知。”陈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少年撒落在地上的几株草药，心中微动。他需要一身合适的行头。他伸手从怀中（实则是从得自血魂宗弟子的储物袋中）摸出几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这点灵石，算作酬谢，顺便买你一身干净衣物和这药篓，如何？”
那少年看到灵石，眼睛顿时一亮。这几块下品灵石，足以抵他辛苦采药数月所得了。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本就不值钱，药篓更是破旧。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接过灵石，飞快地将外衣脱下，又从行囊里掏出一套半旧的干净布衣递给陈凡，连声道：“多谢大哥！多谢大哥！衣服您拿去，药篓也给您！我……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罢，像是生怕陈凡反悔似的，抱着灵石和剩下的药材，快步向东跑去，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
陈凡拿起那身半旧的布衣，走到林间深处，寻了一处山涧，仔细清洗了身体和头发。冰凉的泉水冲刷掉积郁多日的污垢和血腥气，露出下面略显苍白却线条坚实的肌肤。换上新衣，虽然粗糙，却干净清爽。他将头发随意束起，又用一些草木灰稍稍修饰了一下过于锐利的眉眼轮廓，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采药人或低阶散修。
他将那破药篓背在肩上，里面随意放了几株普通的草药做掩饰。再次看向水中倒影时，那个狼狈的“野人”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质阴郁、眼神内敛、修为看起来仅在凝元初期徘徊的普通低阶修士。只要不遇到筑基期以上的高手刻意探查，这身装扮足以蒙混过关。
准备停当，陈凡迈步踏上官道，混入零星的行人之中，朝着九幽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他需要尽快入城，亲眼看看如今的局势，更重要的是，他要去陈家旧址，祭拜父母，并寻找可能留下的线索。
每一步踏在坚实的官道上，都离那片吞噬了他过往的深渊更远一步，也离那座埋葬了他至亲、此刻却危机四伏的城池更近一步。
复仇的火焰，在看似平静的步履下，无声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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