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昏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九幽城高耸的、布满岁月刻痕的灰黑色城墙投下长长的阴影，更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越是靠近城池，官道上的人流反而密集了些。推车的货郎、赶路的散修、拖家带口的凡人……形形色色的人汇聚成股股人流，涌向那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城门。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城门口的气氛截然不同。
原本应有的喧嚣嘈杂被一种诡异的沉闷所取代。取代懒散城卫的，是两排身着血红镶边黑袍、眼神锐利如鹰的血魂宗弟子。他们手持制式长刀，煞气腾腾，如同两道铁闸，牢牢扼守着通道。所有入城者，无论身份修为，都必须接受严厉盘查，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恐惧。排队的人们大多低着头，不敢与那些血魂宗弟子对视，交谈声也压得极低，仿佛生怕引起注意。偶尔有带着孩童的，孩子若因害怕而哭泣，立刻会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脸上写满惊惶。
陈凡背着破旧药篓，混在队伍末尾，微微低着头，将自身气息收敛在凝元初期左右，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他冷眼观察着前方。
盘查极为严苛。血魂宗弟子会仔细核对路引身份，反复盘问来历目的，甚至会用一种特制的、散发着微弱血光的窥元镜照射行人，似乎是用来探测修为波动和隐匿气息。陈凡注意到，有几个修为稍高（凝元后期）或者行迹稍有可疑的人，被直接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带到一旁单独讯问，稍有支吾，便是拳打脚踢，甚至直接锁拿带走，引来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看来是在找我，或者说，找《九幽噬魂录》。”陈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冥老曾言，《九幽噬魂录》的品阶极高，自有灵韵，若非修为远超于他或持有特殊异宝，寻常探测手段极难窥破其隐匿。这窥元镜，顶多能照出他伪装的凝元初期修为。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了陈凡。
一名脸色蜡黄、眼神阴鸷的血魂宗弟子不耐烦地伸出手：“路引！”
陈凡默不作声，将从那采药少年处得来的、毫无特殊标记的普通路引递了过去。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身份是一个名为“黑山”的偏远小镇的采药人，名叫“墨尘”。
那弟子扫了一眼路引，又上下打量着陈凡，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服和破药篓上停留片刻，语气恶劣：“墨尘？黑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进城做什么？”
“卖药，换些修炼资粮。”陈凡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乡野口音。
另一名弟子已经拿起窥元镜，一道血光扫过陈凡全身。镜面上光芒微闪，显示出凝元二层左右的模糊光晕，与陈凡表现出来的气息大致吻合。
“哼，穷鬼一个。”那持镜弟子撇撇嘴，显然没发现异常，将路引扔回给陈凡，“滚进去吧！警告你，在城里安分点，别惹事，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陈凡低头接过路引，一语不发，快步穿过由血魂宗弟子组成的通道，踏入了九幽城内。
就在他身影没入城门洞阴影的刹那，城楼之上，一个看似小头目的血魂宗修士，似乎无意中朝下方瞥了一眼，目光扫过陈凡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腰间一枚温养的感应符箓，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但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错觉么……”他摇了摇头，并未深究，继续将目光投向下方排队的人群。一个凝元初期的低阶散修，还不值得他过多留意。
城内景象，更是让陈凡心头一沉。
记忆中人流如织、商铺林立的繁华长街，此刻显得萧条破败。许多店铺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或是悬挂着血魂宗的标志，显然已被强行侵占。开张的店铺也生意冷清，伙计无精打采。街上行人匆匆，面带菜色，眼神躲闪，透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身着血袍的血魂宗弟子三人一队，五人一组，在街道上频繁巡逻，眼神倨傲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如同躲避瘟疫。空气中除了原本的市井气息，更多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压抑感。
这座生他养他的城池，如今已彻底沦为了血魂宗的猎场。
陈凡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和悲凉，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不动声色地朝着城西方向走去。陈家府邸，就在那边。
越靠近城西，气氛越发凝重。巡逻的血魂宗弟子明显增多，甚至在一些高处，陈凡能隐约感知到几股不弱的神识在来回扫视。显然，陈家旧址，仍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他并未直接靠近，而是在相隔几条街坊的一间看起来颇为破旧、客人稀少的“悦来客栈”前停下脚步。这家客栈位置偏僻，环境嘈杂，三教九流混杂，正是暂时藏身、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住店。”陈凡走到柜台前，对着一个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伙计说道，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伙计懒洋洋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后的破药篓，有气无力地道：“下房一晚，一块下品灵石，先付钱。”
陈凡默默付了灵石，接过一枚冰冷的木质房牌，沿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走上了二楼。房间狭小阴暗，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但他并不在意。
关上房门，设下一个简单的警示禁制后，陈凡走到唯一一扇对着街道的窗户旁，透过窗纸的破洞，望向城西那片天空。
夜色渐浓，寒风呜咽。
陈府，我回来了。那些欠下血债的人，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静静站立，如同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唯有眼中那一点寒芒，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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