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九幽城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重地喘息。白日里的喧嚣与压抑,此刻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间孤独回荡,更添几分凄凉。
悦来客栈二楼那间狭小的客房内,陈凡如同蛰伏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调整着呼吸。他换上了一身更为紧束的深灰色夜行衣,这是他用几株低阶灵草从客栈后院一个贪小便宜的杂役那里换来的。破旧的药篓和采药人的行头被仔细收起,此刻的他,是即将潜入阴影的幽灵。
“城西方向的监视阵法,比白日减弱了三成,但仍有三道筑基初期的神识在交替扫视。”冥老冰冷的声音在陈凡脑海中响起,如同最精准的罗盘,“其中一道,滞留在你陈府旧址东南角的断垣处,似在例行巡查。另外两道,一道覆盖前门废墟,一道游离于西北方向的巷口。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会有一瞬间的空隙。”
陈凡默默点头,将冥老感知到的信息在脑中勾勒成清晰的图谱。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澎湃的幽冥之力极力收敛,只维持着《鬼影步》所需的最低限度运转。聚魂五重的修为被压缩到极致,此刻他散发出的气息,微弱得如同墙角的一缕夜风。
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陈凡身形一缩,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鬼影步》全力施展!
他的身影在月光无法照耀的阴暗角落、屋檐下的阴影、甚至是墙壁的纹理间快速穿梭,动作流畅得如同水流,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街道上巡逻的血魂宗弟子举着的灯笼光芒,往往只能照亮他前一瞬停留过的地方。
越过几条寂静的街巷,越靠近城西,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息便越发浓郁,即便过去月余,依旧挥之不去。陈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重的痛楚。
终于,那片熟悉的、如今却化为焦土的府邸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曾经朱漆的大门早已化作飞灰,只留下焦黑的石质门框歪斜地立着,如同巨兽残缺的牙齿。高耸的院墙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昔日亭台楼阁,如今只剩一片瓦砾,焦黑的木梁如同枯骨般支棱着。唯有几处较为坚固的假山石基,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却也布满刀劈斧凿和法术轰击的痕迹。
荒草,已经开始在废墟间顽强地探出头来,更显荒凉。
陈凡藏身于距离废墟百丈外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阴影中,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温暖与最后噩梦的土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刺痛,才能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吼与悲怆。
“东南角,那道神识移开了。”冥老的声音及时响起,冰冷而精准。
陈凡眼神一凛,压下翻涌的情绪,身形再次动了。他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着阴影移动,避开那道游离在西北巷口的神识,趁着东南角监视空隙的刹那,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陈府废墟的范围。
脚踩在冰冷的瓦砾和灰烬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种……残留不散的阴冷邪气,那是血魂宗功法特有的气息。
他按照冥老的指引,首先朝着父母居住的主院遗址潜去。那里,是最后的战场,或许会留下什么。
主院的景象更为惨烈。整个院落几乎被夷为平地,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后又经烈火灼烧。几根残存的梁柱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爪痕和腐蚀的痕迹,显然是鬼阴老人的手段。
陈凡屏住呼吸,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梳子,一寸寸地扫过这片区域。除了毁灭,还是毁灭。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似乎都已在那一夜的烈焰和后续的搜查中化为乌有。
他不死心,又依次潜向自己曾经居住的小院、家族的藏书阁旧址、以及后院的练武场。所到之处,皆是满目疮痍,只有无尽的荒凉和死寂。
难道……真的什么也没留下吗?
就在陈凡心中渐沉,准备撤离之时,冥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响起:“去后花园,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