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栏街的鲜血尚未干涸,京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遇刺后的范闲在范仲和费介的精心调理下,伤势很快稳定,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座吃人的都城,仁慈与退让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撕咬。
庆帝的“严查”旨意雷声大,最终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揪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城防营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这结果,在范闲和范仲的意料之中,却也让他们心寒。
“陛下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平衡。”范仲站在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落叶,声音低沉,“他需要内库平稳过渡,但未必愿意看到长公主一系被连根拔起,更不愿见到我们兄弟过早势大,打破朝局平衡。”
范闲把玩着手中那枚费介给的药丸,眼神锐利:“所以他默许了这次刺杀,既是警告我们前路艰险,也是借此敲打李云睿,告诉她,内库他随时可以收回。好一个帝王心术!”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既然查不下去,那我们就自己查。”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将明面上的追查暂时搁置,转而将精力投入到更隐秘的布局中。
范闲借着养伤的名头,深居简出,却并非无所事事。他通过范思哲,更加深入地接触内库相关的商业网络,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司理理。他时常召司理理来府中,名义上是商讨醉仙居的生意和账目,实则暗中观察,偶尔也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内库运作或朝堂风向的信息,既是试探,也是抛饵。司理理依旧风情万种,应对自如,那双美眸深处却始终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范仲则在监察院更加活跃。牛栏街事件后,陈萍萍似乎对他更加倚重,将一部分涉及京都治安和情报梳理的实务交到他手中。范仲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安插亲信,梳理信息渠道。他利用职务之便,对那批军弩的流失路径进行了更隐秘的追查,同时,他也开始重点关注与北齐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尤其是司理理及其接触过的北齐商队。
这一日,范仲在查阅一批截获的北齐密信(副本)时,发现其中提到了一种名为“星光琉璃”的稀罕物,据说在北齐贵族间悄然流行,其描述与内库名下某处琉璃工坊多年前失窃的一份秘方产物极为相似。他立刻联想到司理理醉仙居中一些独特的琉璃器皿装饰。
“星光琉璃……北齐……内库失窃秘方……”范仲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长公主李云睿,恐怕不仅仅是在贪墨内库银钱,更可能在与北齐进行着某种技术或资源的秘密交易!而司理理,很可能就是其中的关键一环。
他将这个发现告知了范闲。范闲闻言,沉吟道:“若真如此,那便是通敌大罪!李云睿胆子未免太大了!”
“利益动人心。”范仲冷静分析,“内库技术流往北齐,可获暴利。而北齐,或许也借此掌握了某些对我庆国不利的东西。我们必须拿到确凿证据。”
就在兄弟二人暗中布局之时,外界并未因牛栏街事件的沉寂而放松对范闲的关注。二皇子李承泽再次递来请柬,此次并非诗会,而是邀范闲过府一叙,品鉴新得的海外香茗。措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范闲与范仲商议后,决定赴约。他也想看看,这位以贤明著称的二皇子,在经历了刺杀风波后,会对自己抛出怎样的筹码。
二皇子府邸雅致而不失贵气。李承泽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亲自在茶室接待范闲。他绝口不提朝政与刺杀,只是与范闲品茶论道,从海外风物谈到香料鉴别,学识之渊博,谈吐之风趣,令人心折。
“范公子可知,这海外有种奇香,名曰‘迷迭’,据说能安神醒脑,甚至……能让人在梦中得见所想。”李承泽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语气随意,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范闲。
范闲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竟有如此奇物?倒是未曾听闻。”
李承泽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范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这京都水深,孤舟难行。本王虽不才,但在朝中尚有几分人脉,若范公子不弃,他日若有难处,或可互为援手。”他没有像太子那样强调君臣名分,而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合作”姿态发出邀请。
范闲端起茶杯,轻嗅茶香,并未立刻回应。二皇子这番话,比太子的直接拉拢更具诱惑力,也更显诚意。但他深知,与虎谋皮,风险更大。
“殿下厚爱,范闲感激不尽。”范闲斟酌着词句,“只是范闲一介白身,蒙陛下恩典,方能立足京都,实不敢妄攀殿下。唯有恪尽职守,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方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他再次委婉地拒绝了。李承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温和:“范公子谨慎,本王理解。来,喝茶,这茶凉了,便失了韵味。”
离开二皇子府,范闲心情有些沉重。二皇子的姿态越低,所图必然越大。这京都的浑水,是越搅越浑了。
刚回到范府,王启年便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紧张:“范公子!有重大发现!”
“哦?何事?”
“下官买通了司理理身边一个负责采买的小丫鬟,”王启年压低声音,“得知司理理每隔几日,便会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晒干的香草混在普通香料中,通过一个固定的渠道送出城!下官顺藤摸瓜,发现接收这些香草的,正是那个与她接触过的北齐商队!而那些香草,经过费老辨认,其中一种,极似二皇子今日提及的‘迷迭’!”
范闲与刚刚回来的范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二皇子刚刚提及“迷迭”,司理理就在暗中向北齐输送此物?是巧合,还是二皇子在有意提醒?或者……二皇子与北齐也有牵连?
“迷迭……梦中得见所想……”范闲喃喃自语,忽然想起费介曾说过,某些特殊的迷香配合特定手法,可以迷惑甚至一定程度上控制人的心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长公主李云睿,是否在利用这种来自北齐的“迷迭”,配合某些手段,影响着什么人?甚至是……陛下?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哥,此事牵扯越来越广了。”范仲语气凝重,“二皇子、长公主、北齐……盘根错节。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还是太简单了。”
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沉住气。司理理这条线不能断,但要更加小心。王启年,让你的人继续盯着,但绝不能被察觉。”
“下官明白!”
范仲补充道:“我会想办法从监察院的档案里,查查关于‘迷迭’或者类似迷香的历史记录,看看有没有先例。”
夜色渐深,范府书房灯火长明。兄弟二人对着京都地图和各种零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完整的阴谋图像。牛栏街的刺杀像是一根导火索,引燃了更深层次的黑暗。长公主与北齐的隐秘交易,二皇子若有所指的暗示,太子一系的虎视眈眈,以及那位端坐龙椅、俯瞰众生的皇帝陛下莫测的态度……
范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激起了骨子里的倔强与智慧。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着这个时代的人所不具备的视野和知识。他看向身旁沉稳如山的弟弟,心中稍安。
“仲,看来我们不仅要拿回内库,还得想办法,掀翻这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才行。”范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范仲点头,黑袍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哥,你想怎么做,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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