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范府书房的灯火却亮至天明。范闲与范仲对着地图与零碎信息推演至深夜,最终确定了一条险峻却可能直击要害的路径——从商业与技术的维度,撕开长公主经营多年的铁幕。
“哥,内库账目上的亏空与流向不明的款项,大多与江南明家有关。”范仲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江南织造工坊,“明家是长公主在江南最大的白手套,他们不仅贪墨,更可能利用内库的先进工艺,与北齐进行利益输送。司理理输送的‘迷迭’是一个线索,但‘星光琉璃’或许才是我们能抓住的实质证据。”
范闲点头,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明家……范思辙之前整理商号往来时提过,明家近年在海外贸易上获利极丰,尤其是一种流光溢彩的琉璃器,价格堪比黄金,看来就是这‘星光琉璃’了。若能拿到明家窃取内库秘方并私售北齐的证据,便是铁证如山。”他顿了顿,“只是,江南路远,明家根基深厚,我们鞭长莫及。”
“未必需要亲至。”范仲沉吟道,“明家要将货物运往北齐,必经沧州咽喉之地。监察院在沧州有暗桩,可严密监控往来商队。同时,我们可以让范思辙,以商业合作的名义,去探一探明家的底。”
范思辙的商业奇才,在此刻成为了关键的棋子。
次日,范闲召来范思辙,将一份精心拟定的“商业计划”推到他面前。计划核心,是以范家名义,与江南明家洽谈一笔关于“新型琉璃制品”的大宗采购,并暗示有意共同开拓海外市场。
范思辙起初有些畏难,他深知明家势大,且与长公主关系匪浅。但在范闲分析了其中巨大的利润空间(当然是画饼),以及范仲承诺会动用监察院资源为其商业活动“保驾护航”后,这个视财如命的少年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大哥,二哥,你们放心!”范思辙拍着胸脯,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与算计,“论做生意,弟弟我还没怕过谁!明家再厉害,还能把送上门的金子往外推?我一定能撬开他们的嘴,至少摸清他们的产量和大概的出货渠道!”
看着范思辙摩拳擦掌地离去,范闲对范仲笑道:“这小子,提到赚钱,比谁都精明。希望能有所获。”
范仲微微颔首:“他是个中奇才,或许真能成事。我们双管齐下,我在沧州布网,等鱼上钩。”
就在范氏兄弟暗中布局江南之时,京都的暗流并未停歇。
司理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行事愈发谨慎,但与范闲的接触却更加频繁。她不再仅仅谈论生意,偶尔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范闲处境的理解与同情,言语间带着若有若无的撩拨与关怀。
这一日,她又来范府送账本,恰逢范闲在院中练功后休息,额间见汗。司理理极其自然地递上一方素白绣着淡紫兰花的丝帕,柔声道:“公子,擦擦汗吧。”
范闲微微一怔,没有去接,只是用袖子随意抹了抹额头,笑道:“有劳理理姑娘,范某粗人,用这个可惜了。”
司理理也不勉强,收回手帕,眼波流转,轻叹一声:“公子何必总是如此戒备?理理一介浮萍,在这京都无依无靠,幸得公子与范二公子照拂,方能安稳度日。理理……是真心仰慕公子才华,也为公子如今的处境担忧。”
范闲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依旧:“姑娘言重了。范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树欲静而风不止。”司理理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公子可知,有些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譬如……二皇子殿下对海外香料的兴趣,或许并非只是风雅呢?”
范闲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二殿下博学,自然涉猎广泛。”
司理理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盈盈一礼便告辞了。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范闲心湖,证实了他与范仲的部分猜测——二皇子很可能知道“迷迭”的存在,甚至其作用,他是在借司理理之口,或者司理理自作主张地,向自己传递一个模糊的信号:他了解长公主与北齐的部分勾当,并可能借此作为筹码。
与此同时,范仲在监察院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调阅了所有关于“迷迭”及类似迷香的档案,在一份残破的前朝宫廷秘录中,找到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南疆有奇草,曰‘梦罗’,取其精粹,佐以秘法,可惑人心智,编织梦境,久之,则心智渐失,为人所控。”记载中还提到,此术阴毒,前朝曾有后宫妃嫔用以争宠,最终导致帝王昏聩,朝纲大乱。
“梦罗……迷迭……”范仲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同一种东西,或者极其相似的变种。他将这份秘录抄录下来,火速带回范府。
“果然如此!”范闲看完,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李云睿她想控制的,恐怕不只是某个人……她野心太大了!”联系司理理输送“迷迭”,以及二皇子的暗示,长公主的计划似乎呼之欲出——她可能试图用这种手段,影响甚至控制能左右朝局的关键人物,比如某些重臣,或者……那位深居宫中的陛下!
这个推断让兄弟二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必须尽快拿到明家通敌的实证,打断她的资金和技术链条。”范闲沉声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数日后,范思辙从江南传回了第一份密报。
信中,范思辙用他特有的、充满数字和商业术语的方式,详细描述了与明家接触的过程。明家起初戒备森严,但在范思辙展现出的“财大气粗”和对海外市场的“精准把握”面前,态度有所松动。范思辙成功套取到了一些关键信息:明家确实有一种独特的“七彩琉璃”制作工艺,产量有限,但利润惊人,其主要销路之一,正是通过一个背景深厚的“北方商会”运往北齐。更重要的是,范思辙设法弄到了一小块那种琉璃的碎片,已随信秘密送回。
几乎在同一时间,范仲也收到了来自沧州暗桩的密报:监察院拦截了一支形迹可疑的商队,在其货物夹层中,搜出了数件完整的“星光琉璃”制品,工艺与内库失窃秘方所载一般无二。经审讯押运人员(后灭口),隐约供出与江南明家及京都某位“大人物”有关。
证据链,开始闭合了。
范闲摩挲着范思辙送来的那块琉璃碎片,它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冰冷的寒意。
“是时候了。”范闲看向范仲,“我们手里的牌,足够掀桌子了。”
范仲眼神锐利:“还差最后一步,人赃并获。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一切公之于众。”
这个时机,很快到来了。庆帝下旨,将于宫中设宴,款待北齐即将到访的使团。届时,京都百官、皇室宗亲乃至各国使节均在场,无疑是一个将阴谋暴露在阳光下的绝佳舞台。
“宫宴……”范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那就让这场宴席,更热闹一些吧。”
风暴,终于要降临了。范闲与范仲,这对来自澹州的兄弟,将手握初步的证据与推断,主动踏入这场由他们引爆的、关乎庆国命运的巨大漩涡之中。他们不知道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但他们已然无路可退,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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