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佛堂大殿的“圆通殿”木匾泛着沉润的旧光,匾额上的楷书被数十年香火熏得微暗,却仍透着筋骨。香烟从殿内飘出,绕着檐角风铃打了个转,铃声轻细,像揉碎在暮色里的叹息。
顺着殿侧的抄手游廊往里走,便是一间雅致禅房。推开门,最先入目的是靠窗的楠木禅桌,桌上铺着浅灰粗布,摆着一盏青瓷油灯——灯芯跳着豆大的光,将桌角摊开的《金刚经》照得分明,书页边缘泛着经年翻阅的毛边。墙侧立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错落摆着几尊白瓷罗汉像,还有个插着干枯松枝的霁蓝釉瓶,瓶身落着层极薄的灰,却更显清净。地面铺着三两个浅棕蒲团,最靠近门的那个蒲团上,还落着半片从窗外飘进的银杏叶,添了丝不经意的烟火气。
禅房门外的廊下,却立着道与这清净氛围稍显不同的身影。她背对着房门,一身浅棕色衣衫是宫中贡缎所制,布料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袂垂在青石廊面上,扫过零星的苔痕。乌黑的发髻上,足金打造的金叶发饰轻轻晃动,流苏末梢的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她指尖捏着串紫檀佛珠,指腹缓慢地转动着,每转一颗,便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禅院的竹丛里,神情淡得像廊下掠过的风。
掌事宫女轻步从游廊尽头走来,在她身后躬身低语数句。她转动佛珠的手顿了顿,才缓缓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哦,这么快就有行动了。她还真是心急啊。”
“娘娘,”宫女压低声音,“底下人来报,不论今日新人是否犯错,韦贵妃本就打算挑一人严惩,意在给所有新晋才人立威。”
她重新转起佛珠,指尖的紫檀珠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声音清冷如檐角风铃:“既然她想立威,本宫便顺水推舟,帮她一把。”
说话间,夜色彻底漫过禅院的竹丛,远处掖庭的方向,一扇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在暮色里映出一道细长的光。
掌事姑姑领着新进宫的才人们鱼贯而入,面无表情:“都随我进来吧,看看你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刚才真是吓死人了……”有人小声嘀咕。
“嘘,别再多嘴。”旁边的人赶紧拉了她一下。
院子里,屋舍陈旧,墙皮斑驳,角落里堆着杂物。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带着潮意与尘埃的味道。
阴才人第一个皱眉,嫌弃道:“这马房似的破地方,怎么住?我表姐可是贤妃,你们就这么敷衍我?”
掌事姑姑不卑不亢:“新人住这里,是贵妃的意思。若有异议,大可以去请贵妃给你另行安排。”
阴才人听到“贵妃”二字,气势顿时一滞,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再作声。
才人们正分散在院子里打量住处,有的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的木纹,有的踮脚往屋内探头,都想挑个采光好些的房间——毕竟往后要在此处常住。
忽然,一道身影从西侧偏殿的角落冲了出来,咚地一声扑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众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宋才人披头散发,额前的牡丹烙印还渗着血,血痂混着碎发黏在脸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模样惨得让人不敢多看。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缝,声音又哭又哑,断断续续,“不在这里……放开我……我要回家……”说着说着,她突然凄厉地笑起来,笑声里裹着哭音:“哈哈哈……回家喽!回来喽!”手脚还胡乱蹬着,分明是疯了。
赵尚宫皱紧眉头,目光扫过宋才人额间狰狞的烙印,语气冷硬:“这里留不得她了——她既已疯癫,再没法侍寝。”说着朝院外喊:“来人!”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起还在挣扎的宋才人。
“我不进凝阴阁!我不进!”宋才人手脚乱蹬,指甲挠在侍卫胳膊上,却还是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
院子里瞬间静了,才人们脸色发白,有人悄悄捂住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声的议论飘出来:“天呐……刚烙了牡丹印就疯了……也太吓人了……”
赵尚宫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冷地告诫:
“今日之事,你们都记好了——宫里的路,一步错,步步错。别以为禁足、烙印是旁人的事,若是自己拎不清,下次被拖走的,就是你们自己。”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齐声应道:“是,谢尚宫教诲。”
她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大家各自去挑选房间,随后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