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右侧灌木丛“哗啦”一声暴裂,碎叶与尘泥四溅,
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内向外撕开。
灌木丛中枝叶轻响,像有人在暗处整了整衣襟。
先探出林隙的是一截皓腕。
那是本该莹白,此时却泛出冷瓷般的青灰。
腕上三圈绞丝金镯犹在,叮叮相击,音色却失了温润,像碎冰撞玉。
镯下肌理仍可见昔日养尊处优的腴嫩,
此刻却爬满蛛网似的黑紫血管,一路蜿蜒进翻卷的袖口。
她“走”了出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一缕被月色拉长的影子终于凝成了形。
杏色宫装原本以银线暗绣折枝海棠,层层裙摆随步幅荡出涟漪。
如今银线断裂,海棠支离,
只余几片残瓣黏在潮湿裙角,随她微抬莲步而轻颤,像将坠未坠的枯蝶。
腰间垂下的禁步本该压住贵人的步伐,使之端庄,
然而那玉片相互磕碰,竟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嗒嗒”声,仿佛催更的漏鼓。
催的不是更漏,是血漏。
她抬首,曾是修仪柳氏。
鬓边金蝉压鬓犹存,蝉翼薄金被血污锈出暗红花纹,
蝉眼却幽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烛芯。
昔日宫人暗地里赞她“柳腰花貌”,
如今腰肢仍细,却失了弧度,如折而未断的玉笄,僵直中透出危险的弹性。
肌肤是透光的冷瓷,唯唇上一点胭脂未褪,干涸成乌紫,像含住一枚将化的乌梅。
那双曾被皇帝夸作“春水初融”的杏眼,如今覆着一层乳白翳膜,却在翳膜之后燃着幽绿的磷火。
眼波流转的一瞬,仍带三分温雅、七分睥睨,仿佛下一刻便会轻启檀口,唤一句“放肆”。
可她启口,先溢出的是一缕黑红血浆,沿下颌凝成珠,滴在锁骨的小窝,溅起极轻的“嗒”。
她停步,广袖微展,指尖蔻丹剥落殆尽,露出青灰甲床与暴长的甲刃。
那指甲曾用来拈花、抚琴、描眉,
此刻轻轻一勾,便将身旁半人高的灌木拦腰划断,断口平整得像被最利的裁刀划过。
断裂的枝叶未及落地,她已倏然掠前。
并非奔跑,而是足尖点地、裙裾纹丝不扬的滑行,
像一道被风推送的宫灯,优雅得近乎残忍,野性得令人窒息。
玉禁步在疾掠中反而归于死寂,只剩鬓边金蝉振翅,
发出极轻极轻的“嗡”,像一声隔着生死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