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井底之人仰望人间,而人间灯火,已照不到她。
更漏三声,夜宴开。
她端坐在皇帝右下首,紫衣映金杯,汗香犹在。
第一巡酒未冷,她的指尖已凉透,像新裂的玉;
第二巡酒未干,她唇角的弧度仍在,却不再牵动血脉;
第三巡酒未举,她整个人已静得如同一尊鎏银烛台。
烛泪早凝,只待风来。
风来了。
是夜半开殿门换气的穿堂风,带着御苑梨花的冷香。
风过处,她发梢南珠坠地,滚入丹墀下的龙纹排水口,发出极轻“咚”的一声。
那声音被丝竹盖住,无人听见。
却有一缕极淡的腐甜,自她紫衣领口逸散,与殿中龙涎、椒香、梨花混在一处。
香气升至藻井,二十八宿同时一暗。
像是有人从井底轻轻吹灭了一盏鬼灯。
于是,开元盛世的最后一夜,
无人知,最耀目的那道闪电已悄然归入永夜;
无人知,春猎的凯歌,实为她与人间诀别的哀歌;
无人知,今晨百姓口中传诵的“昭华皇贵妃”,
明日太阳升起时,将只剩下一袭空荡的紫衣,
挂在含元殿最高处,
像一面不肯落地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