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曾宠冠六宫的嫔妃,如今披头散发,跪在月下,用指甲在青砖上刻字。
她身披的,却仍是一袭华贵至极的凤尾云锦袍。
那是先帝亲赐、绣工出自江南十二绣娘之手、金线勾勒凤凰展翅、缀满南海珍珠与西域琉璃的华服。
袍摆拖曳于地,沾满泥尘与血渍,袖口撕裂处露出溃烂的皮肉,可那金凤依旧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嘲讽她如今的疯癫与腐朽。
她刻的不是冤,不是恨,而是一遍又一遍,用血肉模糊的指尖,在青砖上反复书写同一个名字。
那是先帝的讳,是她曾夜夜枕边低唤、如今却化作咒语的名字。
每写一笔,她口中便低吟一句咒,声如泣血,字成之时,砖缝竟渗出血珠,如泪如祭,如魂魄的残渣渗入大地。
那血珠不落尘土,反而逆流而上,攀附字迹,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凝成暗红符文,在月下幽幽发亮。
一夜,巡夜侍卫提灯经过,见她仰面躺于院中,四肢扭曲成诡异角度。
如被无形之手强行掰折的瓷器,脖颈后仰至极限,喉骨凸出如刀锋。
她嘴里不断蠕动,似在吞咽什么。侍卫壮胆走近,灯笼一照,
她竟正用舌尖舔舐自己剥开的胸腔!
肋骨如腐烂的玉兰花瓣般向外绽开,皮肉翻卷如绸缎撕裂,心口空空如也,唯余黑雾缭绕。
而她双目翻白,瞳孔深处却有两点猩红微光,低声呢喃:
“它吃掉了我的心……但它说,我可以拿别人的补。”
话音未落,她指尖骤然拉长,指甲焦黑如炭,节节爆裂,露出内里蠕动的虫形骨刺;
皮肤皲裂如干涸河床,渗出腥臭黑脓,滴落之处,青砖滋滋作响,腾起青烟。
华服之下,她的身体正被某种不可名状之物蚕食、重塑。
肩胛骨凸起如翼,脊椎节节错位如蛇,腰肢却仍保持着当年舞《霓裳》时的柔韧曲线。
她已不是人,却还未彻底成尸。
她卡在“变”的途中,魂已腐,身将异,意识如残烛摇曳,在疯癫与清醒、记忆与诅咒之间撕扯。
更诡异的是,每当月光偏移,她的华服竟会随光影变幻纹样。
有时是凤凰泣血,有时是百鬼夜行,
有时竟浮现出先帝模糊的面容,对她微笑,又对她怒斥。
那衣裳,仿佛成了她魂魄的牢笼,也是异变的温床。
这些迹象,苏九娘都看得见。
她站在廊柱阴影里,手中佛珠颗颗染血,眼底无悲无惧,只有深不见底的了然。
她知道,那华服是执念的茧,那异变是诅咒的果。
嫔妃在“变”,而苏九娘,在等。
等她彻底撕开人皮,等那被吞噬的心脏在别人胸腔里重新跳动,等一场以爱为名、以恨为薪的献祭,燃尽这深宫最后的余烬。
月光下,华服灼灼,异形蠕动,美与怖,尊与贱,生与死,在她身上撕扯出最惊心动魄的反差。
那是盛世余晖与地狱初诞的交界,是帝王恩宠与幽冥诅咒的合葬。
而苏九娘,是唯一的见证者,也是——下一个执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