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将密道彻底浸透。玉佩的光晕在如此浓重的幽暗里，不过是一粒挣扎的萤火，仅仅照亮脚下方寸湿滑之地。空气凝滞，弥漫着铁器腐朽的腥涩、淤泥陈年的腐臭，以及一种源自地底深处的、亘古的阴寒。石阶被滑腻的苔藓包裹，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岩壁不断沁出冰冷的水珠，滴落脚下深浅不一的积洼，发出空洞而规律的“嘀嗒”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敲打着心弦。
陈默行于最前，身形佝偻如风中残烛。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咳嗽，他不得不将手掌抵住湿冷粗糙的洞壁，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苏年紧随其后，灵觉如一张拉满的弓，敏锐地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能量的涟漪与声响的异动；他一手紧握钉头棍，另一只手则牢牢包裹着苏晚冰凉微颤的小手，试图传递过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与安定。苏晚紧抿着苍白的嘴唇，那双盛满惊惧的大眼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将哥哥的手视为唯一的浮木，倔强地吞咽下即将溢出的呜咽。
迷宮般的通道岔路丛生，并非坦途。陈默依靠残存的记忆和手中那枚“定脉罗盘”上颤巍巍的磁针，在黑暗中艰难地抉择着方向。几次误入绝境，面对塌方的乱石或锈死的铁栏，不得不狼狈折返。每一次无功而返，都如同冷水浇头，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也蚕食着本就微弱的希望。
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哗啦水声，空气变得愈发湿重闷浊，令人呼吸艰难。地势陡然向下，脚下积水渐深，冰冷刺骨的地下水很快没过脚踝，苏晚忍不住打了一个剧烈的寒噤。
“前面是主水脉的支流，”陈默的声音气若游丝，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微弱的回响，“水更深，流更急。苏年，看你的了。”
苏年颔首，深吸一口混合着霉变与湿土气息的空气，凝神运转灵能。指尖掐诀，一道肉眼难辨的灵能力场在他前方缓缓展开，如同无形的楔子，将浑浊的水流艰难地向两侧排开，形成一条狭窄且极不稳定的无水通道。维持这“避水咒”对心神消耗极大，他必须全神贯注，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
“跟紧我！”苏年低喝，率先踏入水中。力场边缘水流不断挤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脚下是滑腻黏稠的淤泥，行进异常艰难。陈默与苏晚紧随其后，三人如同在黑暗腹地逆流而上的鱼，在逼仄的水道中挣扎前行。
水声由远及近，愈发轰鸣，水流也变得湍急汹涌。正当他们即将闯过最险峻的一段时，苏年的灵觉猛地捕捉到来自头顶上方的异响——并非水声，而是透过厚重土层和管道隐隐传来的金属刮擦声、模糊的人语，以及那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探测仪特有的低频嗡鸣！
是灰衣人！他们的搜查网已经覆盖到了这片区域的上方！
三人瞬间僵立，连呼吸都骤然停止。苏年脸色煞白，拼尽全力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避水咒。陈默猛地将身体贴近湿冷的洞壁，眼神锐利如鹰隼，侧耳倾听着上方的每一丝动静。苏晚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抱住苏年的腿，将脸深深埋入他湿透的衣襟，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上方的声响断断续续，似在勘察、讨论。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世纪，那些声音才终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厚重的土层之上。
“他们在排查所有地下出口，”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我们必须更快！”
危机感如同鞭子，狠狠抽在三人的背脊上。他们不敢有片刻喘息，拼尽残存的力气向前冲去。终于，前方豁然开朗，微弱的光线和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一同涌入——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混凝土涵洞，一侧是汹涌咆哮的地下暗河，另一侧有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向被钢筋栅栏死死封住的出口。栅栏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如瀑的暴雨隐约可见。
出口近在咫尺，然而栅栏被粗重的铁链紧紧缠绕，巨大的锁具已与锈痕融为一体。
“硬闯动静太大，”陈默仔细检查后，摇头否定，目光投向那湍急的暗河，“只能冒险从水下潜出，出口在下游某处，但水流太急，凶险异常……”
就在这时，苏晚轻轻拉了拉苏年的衣角，小手怯生生地指向涵洞壁与水线交界处的一团浓重阴影。那里，在厚厚的淤泥和苔藓覆盖下，隐约可见一个半淹在水中的小型金属门，像是早已被遗忘的检修通道。
苏年心中一动，涉水过去，拨开滑腻的淤泥。果然是一扇小门，门轴锈蚀严重，但门锁仅是简单的插销。他运力于指，猛地一扳，“咔嚓”一声脆响，插销断裂，小门向内打开，露出一个向上倾斜、仅容匍匐通过的狭窄管道！
“走这里！”苏年当机立断。
陈默毫不犹豫，率先俯身钻入。苏晚紧随其后，苏年断后。管道内更加狭窄肮脏，污秽陈腐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但至少避开了那夺命的湍急暗流。
在黑暗中匍匐爬行十余米，前方终于透来光亮，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出口隐蔽地藏在污水处理厂外围杂草丛生、堆满废弃管道的河岸坡地之下。
当三人相继从这肮脏的洞口挣扎而出，重新站在天光之下（尽管是阴沉的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们浇得透湿，却也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与片刻的清醒。他们成功了！终于悄无声息地逃离了那座危机四伏的围城！
然而，未及喘息，远处厂区方向陡然传来阵阵犬吠与人声呼喝！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刺破厚重的雨幕，正直直地向河岸这边扫来！
“走！”陈默低喝一声，强提一口气，指向河对岸那片被雨雾笼罩的、荒芜起伏的丘陵地带。
苏年一把抱起早已筋疲力尽的苏晚，三人顾不上浑身湿透冰冷和极度的疲惫，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下泥泞的河岸，涉过齐膝深、冰冷刺骨的河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雨夜和无边荒野的怀抱。
身后，城市的灯火在滂沱雨幕中迅速模糊、黯淡，最终被起伏的丘陵轮廓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