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英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钻出那处坍塌近半的岩缝,重新呼吸到雪峰山清冷潮湿的空气时,恍若隔世。龙涎洞内的血腥、邪异、轰鸣与那怨毒的诅咒,似乎都被封存在了身后那堆乱石之下,唯有怀中那截已恢复温润暗沉的禹王短杖,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群山峰顶,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预示着更多风雨。最高的苏宝顶彻底隐没在铅灰色的云海之中,不见往日雪冠。远处的紫荆山、凉风界、罗子山在氤氲的雾气里只剩下模糊而沉重的轮廓,仿佛一头头被激怒后沉默蛰伏的巨兽,山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和不安。就连远处龙泉山方向偶尔传来的钟声,也似乎被这沉重的气氛凝滞,失去了往日的空灵悠远。
他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枫香坳的方向,便沿着湿滑的山径疾步而下。脚步虚浮,不仅是力竭,更有心神激荡后的余悸。禹王杖的威力、邪阵的诡异、湖底龙吟、母虎通灵般的感激以及刀疤脸最后的诅咒……无数信息在他脑中翻腾,搅得他心绪不宁。“山神…永无宁日…”这几个字如同冰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途径罗子山边缘时,他注意到几处新鲜的塌方,山土裹着碎石滑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像一道道撕裂的伤口,透着一股不祥。这让他不禁又想起姑姑当年的惨剧,心头那份沉重又添了几分。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看到了枫香坳家中透出的微弱灯火。那一点昏黄的光,在这漆黑压抑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温暖,驱散了他周身的一部分寒意。
推开院门,妻子张春莲正端着油灯从灶房出来,一眼便看到他浑身泥泞、衣衫破损、面带极度疲色的模样。她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灯盏都晃了晃,连忙上前,也顾不得他身上的污秽,急切地上下打量:“英东!你这是……遇上什么了?伤着哪儿没有?”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眼底满是担忧。
“没事,没受伤,就是摔了几跤。”戴英东不欲她过多担心,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娃儿睡了?”
“刚哄睡。”张春莲见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你这模样……山里头是不是出啥事了?下午那声响动静大得吓人,地都好像晃了晃,娃儿都吓哭了。”
戴英东心中一凛,知道紫荆山那声巨响和震动连家里都感受到了。他摇摇头,暂时压下满腹疑虑,只道:“像是山塌了,雨太大。我先去洗把脸。”
张春莲是个心思细腻的山里女子,见丈夫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默默去灶房重新热了饭菜,又找出干净衣物放在一旁。
戴英东就着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稍振。他走进堂屋,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墙角那尊倒立的张果老神像。泥塑的神像在昏暗油灯下静默着,瞳孔幽深,并无异状。他在神龛前静立片刻,给祖师爷上了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却在接近屋梁时莫名散乱开来,无法凝聚。
夜里,山风格外猛烈,呼啸着刮过山坳,摇得屋后的老枫树枝叶疯狂摇摆,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戴英东躺在竹榻上,虽极度疲惫,却难以入眠。洞中景象反复浮现,与刀疤脸的诅咒、山间的异动交织在一起。
他悄然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截禹王短杖。在微弱的光线下,它黯淡无华,唯有杖头那颗琥珀色晶体内部,似有极细微的光丝在缓缓流转,触手温润,却隐隐能感到其中沉甸甸的磅礴之力与一丝未散的威严。这圣人之物,为何流落山野?它镇压的究竟是怎样的邪祟?那所谓的“山神”,又与这一切有何关联?岳父张法祥将此物藏于伞中,是否早已预见了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得不到解答。窗外,风声更紧了,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拍打着窗棂。
后半夜,雨再次滂沱而下,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声势比之前更猛。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戴英东依稀似乎听到极远处,夹杂着风雨的呼啸,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兽吼,那声音不似寻常虎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暴戾。
他猛地坐起身,侧耳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唯有暴雨倾盆,山风怒号。
他再无睡意,睁着眼直到天明。心中那股不安,如同窗外的阴云,愈积愈厚。
山雨已至,邪祟将出。
雪峰山的宁静,怕是真的要被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