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爪湾崩塌的烟尘尚未在戴英东心头落定，雪峰山系的脉搏却已传来更深的不安。几日来，他夜观天象，见北斗勺柄直指苏宝顶方向，星芒黯淡，隐有赤气缠绕，乃是地气躁动之兆。清晨练炁时，院中老枫无风自动，叶片簌簌作响，竟落下几片未至深秋已先红的叶子，叶脉焦黄，如被火燎。
这一日，戴英东决定再探龙爪湾。他并未直奔那崩塌之处，而是先登上了与龙爪湾一脊之隔的凉风界。此山虽不如苏宝顶巍峨，却因地处风口，山势陡峭，能纵览四周山川形势。他站在界顶巨岩之上，任山风鼓荡衣襟，目光如电，缓缓扫视。
但见远方苏宝顶主峰依旧白雪覆顶，云雾缥缈，圣洁不容亵渎。其下群峰起伏，紫荆山苍翠如黛，罗子山沉默横亘，圣人山禹王碑在晨光中依稀可辨。而龙泉山方向，两棵银杏的树冠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显示地脉虽经扰动，主体仍算安泰。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龙爪湾——那片崩塌的山体在周遭绿意中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黄土巨石裸露，触目惊心。更令他心忧的是，伤疤边缘的裂隙似乎仍在缓慢扩大，时有细碎石子滑落。
他取出岳父传下的老罗盘，黄铜指针微微颤动，并非指向固定的寅位，而是在子、寅之间摇摆不定，显示此地气机混乱，阴阳失调。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界顶的泥土，在指间捻开，又凑近鼻尖细嗅——除了泥土草木的寻常气息，竟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与龙爪湾相似的硝石呛味，虽被山风稀释得几乎难以察觉，却逃不过老猎人历经风霜的敏锐感官。
“看来祸根不止一处……”戴英东面色凝重。凉风界与龙爪湾地脉相连，若龙爪湾的崩塌是因人祸而起，动荡的地气很可能已波及至此。
下山途中，他特意绕道龙泉寺。守寺老僧正在清扫寺前落叶，见他前来，合十为礼。
“大师近日可曾安好？寺中古树可有异状？”戴英东开门见山。
老僧引他至银杏树下，指着一根低垂的枝桠：“戴施主请看。”只见那枝桠上几片叶子边缘卷曲，呈现出不自然的枯黄色，与树冠其他部分的勃勃生机格格不入。“不仅是此树，寺后山泉，近日水温也偶有异常，时凉时温，如同大地呼吸紊乱，心律不齐。”
戴英东伸手抚过那病态的叶片，又至寺后泉眼处，掬起一捧水细品，果然，水温较记忆中的清冽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温吞感。他心下了然，地火不安，则水脉异常，古树通灵，故先显征兆。
“恐是地脉被惊扰所致。”戴英东沉声道，将龙爪湾所见及凉风界所感告知老僧。
老僧捻动佛珠，面露忧色：“阿弥陀佛。山川有灵，岂容轻犯？如此暴烈手段，恐招天谴。”
离开龙泉寺，戴英东心情更为沉重。他未直接回家，而是折向往紫荆山南麓而行。那边有几处隐秘的洞穴，是往年狩猎时发现的避雨所在，或许能从中发现些地动痕迹。行至一片茂密的毛竹林时，他忽然听得前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金属磕碰的脆响。
他立刻隐起身形，如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竹叶缝隙，只见三四个人影正围着一处岩壁忙碌。他们衣着与本地山民迥异，更像是城里来的干部装束，但动作却透着一股鬼祟。一人手持一个戴英东从未见过的、有着玻璃表盘和指针的仪器，对着岩壁比划；另一人则用小锤敲下岩石样本，装入布袋；还有一人则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含量确实不低，难怪那边反应那么大……”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
“抓紧时间……勘定范围……爆破组才能进场……”
“动静已经不小了，得小心那些本地人，特别是那个老猎户……”
戴英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他们！这些勘探队的人，为了寻找矿藏，竟不惜使用炸药，破坏了龙爪湾的山体结构！听其言观其行，他们非但毫无悔意，竟还打算扩大范围，继续这种毁灭性的勘探！
一股怒火腾起，但他强行压下。此刻现身冲突，并无实据，反而打草惊蛇。他屏住呼吸，仔细记下这几个人的面貌特征和仪器模样，继续聆听。
然而，那手持仪器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警惕地抬头四望：“好像有人！”
戴英东立刻伏低身体，借助竹林完美隐匿。
那几人紧张地张望了一会，未见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别自己吓自己，这深山老林的，除了野兽就是鬼……”
“还是小心点好，这地方邪门得很。昨天小陈还说晚上守仪器时听见虎叫，吓得差点尿裤子。”
“快走吧，数据差不多了。明天去太阳山那边看看……”
太阳山！戴英东心头再震。那是张春莲常去采药的地方，山势相对和缓，溪流清澈，植被丰茂，若也被他们盯上，施以爆破……他几乎不敢想象那青水溪被泥石流堵塞、厚朴花海被摧毁的景象。
那几人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戴英东并未跟踪，他知道此刻更重要的是确认他们的破坏程度和计划。
他等到那些人走远，才悄然现身，走到他们刚才忙碌的岩壁处。只见岩壁上已被敲出好几个新鲜的白点，地上散落着石粉。他仔细观察被敲击的岩层，发现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亮晶晶的、疑似矿物的颗粒。他取了一小撮样本用油纸包好，又仔细查看了他们留下的脚印和车辙印方向。
傍晚，戴英东回到家中，面色沉郁。张春莲已备好晚饭，见他神色不对，忙问缘由。
戴英东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道出，包括勘探队的言行、龙爪湾及凉风界的异常、以及他们下一步可能图谋进犯太阳山的企图。
张春莲听得脸色发白：“他们……他们怎么敢？太阳山要是毁了，多少草药都没了根，青水溪下游的田地庄稼可怎么活？”
“利欲熏心，哪还顾得上这些。”戴英东声音低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待如何？他们可是公家的人……”张春莲担忧道。
“公家的人，更该懂得惜山护水之理。”戴英东目光坚定，“我去找舒部长。若他管不了，我便去找能管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祖宗传下来的青山绿水，炸得千疮百孔。”
是夜，戴英东辗转难眠。他起身摩挲着那柄祖传弩机，冰凉的楠木触感让他心神稍安。弩身上“张法祥”的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仿佛岳父正沉默地注视着他，将守护这片山的重任交付于他。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戴英东知道，这平静之下，暗雷已然滚动，一场守护家园与掠夺破坏的较量，即将在这片古老而美丽的山野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