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戴英东便踏着露水前往县武装部。雪峰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缠绕在紫荆山的腰际,如同系着一条条洁白的哈达。他步履沉稳,心中却如揣着一块沉甸甸的冷铁。龙爪湾的疮痍、凉风界的不安、勘探队的私语,尤其是他们对太阳山的觊觎,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途经圣人山时,他在禹王牌前驻足片刻。古朴的石碑历经风雨,镌刻的“禹王镇水”四字苍劲有力,默默见证着千百年来的山河流转。戴英东伸手抚过冰凉的碑身,仿佛能感受到远古先贤镇守山川、疏导洪水的意志与力量。这份沉静厚重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到达武装部时,舒部长正对着墙上的一张山区地图凝神,手指间夹着的烟卷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戴老?您怎么来了?快请坐。”舒部长见到他,有些意外,连忙招呼。
戴英东没有寒暄,直接将从龙爪湾带回的、带有硝石味的泥土样本和那包亮晶晶的矿物颗粒放在桌上,又将昨日在紫荆山南麓所见所闻一一道出,声音低沉而清晰。
舒部长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轻松神色逐渐被凝重取代。他拿起那包矿物颗粒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泥土样本。
“这帮搞勘探的!”舒部长猛地一拍桌子,烟灰簌簌落下,“简直是乱弹琴!找矿是好事,但不能这么蛮干!龙爪湾那地方山势多险他们不知道吗?怎么能随便用炸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戴老,您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这件事我管定了!我这就向上级汇报,立刻叫停他们的野蛮作业,并进行安全评估。绝对不能让龙爪湾的悲剧重演,更不能让他们去祸害太阳山!”
得到舒部长的明确表态,戴英东心中稍安。但他知道,公文往来需要时间,而那些被利益驱动的人,动作往往更快。
离开武装部,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往太阳山方向行去。他要去亲眼看看,那片如今尚且安宁美丽的土地。
太阳山与险峻的苏宝顶、凉风界不同,山势更为舒缓圆润,如同一位慈祥的母亲张开怀抱。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山坡,照耀着大片大片正值花期的厚朴树林。碗口大的洁白花朵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宛如山间停驻了一片云霞,清雅的香气随风飘散,沁人心脾。林下阴湿处,是茂盛的蕨类和各式草药,戴英东甚至一眼就看到了几株年份不小的野生天麻——它们被当地人称为“仙草”,是滋补佳品。
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青水溪,如同一条闪光的银链,从山顶欢快地流淌而下,穿过厚朴花海,滋润着沿途的土地。溪水潺潺,撞击在圆润的卵石上,溅起朵朵剔透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溪边水汽充沛,岩石上生满了厚厚的、翠绿的苔藓,几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正在溪边饮水梳羽,一派生机盎然、和谐宁静的景象。
张春莲正挎着竹篓,在溪边小心翼翼地采集着天麻。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宁静。看到丈夫到来,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东哥,你怎么来了?你看今年这天麻长得多好。”
戴英东走过去,看着竹篓里那些肥硕饱满、透着玉润光泽的天麻块茎,又望了望眼前如画的美景,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更加坚定。绝不能让那轰鸣的炸药和贪婪的挖掘,破坏这份天地钟灵的秀美与丰饶。
“来看看。”戴英东声音温和,他没有将勘探队的威胁立刻告诉妻子,以免她担惊受怕,“采完了早点回去。”
“诶,知道了。”张春莲应着,又低头继续忙碌。
戴英东沿着青水溪往上游走了走,仔细观察着溪岸两侧的山体。土壤肥沃,植被根系盘结,牢牢地守护着水土。他略感安心,这样的地质,若非极大外力,当不易崩塌。但想到龙爪湾的前车之鉴,他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面是张春莲为他准备的炒米。他慢慢嚼着,耳中是潺潺水声与鸟鸣,鼻尖是厚朴花香与草木清气,眼前是妻子劳作的身影。这份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静谧美好,正是他作为梅山猎匠世代守护的价值所在。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日头偏西时,戴英东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阵异样的声响——并非山间常有的风声鸟鸣,而是某种机械的、沉闷的嗡鸣声,隐隐约约从太阳山另一侧的山口传来。
他猛地站起身,凝神细听。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入侵感。
张春莲也听到了,她直起腰,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东哥,什么声音?好像不是打雷……”
戴英东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没事,你先回去。我去那边看看。”
他心中警铃大作。舒部长的制止令恐怕还未下达,或者,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让张春莲从另一条小路下山回家,自己则迅速循着声音方向潜行而去。越靠近山口,那机械的嗡鸣声越发清晰,还夹杂着人声吆喝。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景象让戴英东心头火起!
只见几台从未见过的、钢铁怪手般的机械(注:早期简易勘探或工程机械)正停在山口平缓处,几个勘探队员模样的人正在忙碌,似乎在进行测量和标记。而更远处,已有两处山坡被挖开了小小的口子,新鲜的黄土裸露着,如同美丽的画卷被撕开了两道伤疤!虽然规模远不如龙爪湾,但其意图已昭然若揭!
他们果然来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戴英东躲在树后,拳头紧紧攥起。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在他因愤怒而紧绷的脸上。绝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动土放炮!绝不能让青水溪断流,让厚朴花凋零,让仙草绝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贸然冲突并非上策。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思考如何彻底阻止他们。
夜幕缓缓降临,机器的轰鸣声暂时停歇,勘探队员收拾工具,似乎准备收工。
戴英东如同融入夜色的山豹,悄无声息地退去。他的背影坚定而决绝,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场守护太阳山、守护雪峰山系安宁的战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