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戴家灶房已飘起炊烟。张春莲将昨晩剩的葛根粥重新煨过，又贴了一锅玉米饼子。饼子将熟未熟时，戴英东提着药锄从后院转出来，鼻尖动了动：“今日这饼香得怪，加了新采的紫苏？”
“就你鼻子灵。”张春莲笑着揭锅，“永海天没亮就上山了，说是要采些露头草配药。”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戴永海背着竹篓进来，裤脚被露水打得透湿，眼底却闪着光：“爹，娘，我在老鹰岩下发现了好东西！”说着从背篓里小心捧出一株植物——叶片呈伞状，开着星点白花，根须沾着新鲜红泥。
戴英东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气：“这莫不是……八角莲？”
“正是！”永海声音发颤，“《梅山药鉴》里说这宝贝绝迹三十年了呢！”
父子俩正激动着，村口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三辆越野车碾着青石板路驶来，湖南中医药大学的王教授带着学生又来了。这次队伍里多了几个生面孔，有个高个子男生特别显眼，举着单反相机拍个不停。
“戴老师！”王教授老远就招手，“这次我们来，是想请永海同志带我们探探凉风界。”
戴英东眉头微蹙。凉风界那地方，老一辈猎人都忌惮三分。传说民国三十七年，有伙土匪躲进凉风界，进去十八人，出来就疯了三个，剩下的都说听见鬼哭。
永海却跃跃欲试：“凉风界的岩壁上说不定有石斛，这些年没人敢去采，肯定长了好的。”
最终商定由戴英东父子带队，一行二十人往凉风界去。起初山路还算好走，越往深处越崎岖。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缠如网。王教授喘着气指认植物：“这是三桠苦，清热毒的好东西……哟！那边有片草珊瑚！”
学生们忙着记录时，戴英东却渐渐不安起来。他注意到林间太过安静，连常见的山雀都不见踪影。岩壁上的苔藓泛着异常的青黑色，仿佛被什么腌过。
“爹，你看这个。”永海忽然蹲下身，拨开一丛蕨类。底下露出半截生锈的弩箭头，箭杆早已腐烂，箭簇上暗红色的锈迹像是陈年血渍。
戴英东心头一凛。这是老辈猎人用的三棱破甲箭，专射猛虎心窝的。他不动声色地用脚掩上土：“时候不早，该往回走了。”
偏偏这时，那个高个子男生指着悬崖惊呼：“快看！好大一片铁皮石斛！”说着就往崖边凑。永海刚要阻拦，男生脚下一滑，惨叫一声跌下陡坡。
人群顿时大乱。戴英东一个箭步冲到崖边，只见男生卡在十米下的树杈上呻吟。“快找藤蔓！”老人吼着，自己已利索地捆好绳索，“永海稳住绳头，我下去！”
下降时，戴英东闻到了古怪的气味——似檀非檀，似腥非腥。崖壁上的苔藓手感滑腻，仿佛某种活物的表皮。好不容易接近男生，却发现他身下的树杈正在缓缓断裂！
“别动！”戴英东猛蹬崖壁荡过去，在树杈断裂瞬间揪住男生衣领。两人悬在半空晃动，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永海在上头拼命拉绳，绳索却卡进了石缝。
危急关头，戴英东忽然瞥见崖缝里有团白影闪过。接着绳索一松，两人竟被股巧劲托着往上送了丈余！就这瞬息之间，永海奋力一拽，终于将人拉了上来。
惊魂未定的众人瘫坐在地。戴英东却盯着那处崖缝发愣——那白影掠过处，岩壁上开着几朵晶莹剔透的花，形如钟盏，正是《药鉴》里记载的“鬼吹箫”，只生长在极阴之地，传说能通阴阳。
返程时天色已晚，雾霭从山谷漫上来。行至一处岔路，戴永海忽然停步：“不对，这棵歪脖子松该在东面，怎么跑西边了？”
队伍顿时慌乱。指南针疯狂打转，手机全无信号。浓雾中传来似有若无的呜咽声，那个摔伤的男生突然指着树林尖叫：“那里有人影！”
戴英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雾中隐约有个戴斗笠的身影，腰间似乎别着猎刀。老人瞳孔骤缩——那打扮分明是早已失传的梅山猎手装扮！
“跟我走！”戴英东突然大喝，声音震得雾霭翻涌，“永海唱开路歌！唱大声些！”
永海愣怔片刻，随即扯开嗓子吼起梅山猎歌。粗犷的山歌撞在岩壁上，回荡成奇异的和声。说也奇怪，歌声响处，雾气竟稍稍退散，露出条隐约小径。
戴英东领头疾走，不时蹲下身摸索。他在找一种只有老猎人才认识的苔藓——这种苔藓永远长在阳坡面。如此摸爬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回到了凉风界入口！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王教授握着戴家父子的手直发抖：“今天真是……真是……”老人家“真是”了半天，最终长叹一声，“大自然面前，我们这点学问实在渺小。”
待送走考察队，永海终于忍不住问：“爹，今日雾里那个戴斗笠的……”
戴英东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跳跃在他皱纹深处：“梅山祖师爷规矩，迷路时唱猎歌，自有先人引路。”他沉默良久，轻声道：“有些山，不只有药。”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梁那具梅山弩上。弩身微微反光，恍若先人未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