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界归来后，戴永海发了三天高烧。
张春莲守在床边，用艾草水一遍遍擦拭儿子的额头。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满屋都是苦中带甘的药香。戴英东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打磨那把多年未用的开山刀。沙沙的磨刀声里，偶尔夹杂着他低沉的叹息。
“说是撞了瘴气。”张春莲掀帘出来，忧心忡忡，“可喝了两副祛瘴汤，汗出得透透的，烧却不见退。”
戴英东放下刀，进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触手滚烫，永海却冷得牙齿打战，嘴唇干裂翕动，断续吐出几个字：“白……白影子……崖上……”
老人眼神一凝。他转身从梁上取下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块乌黑的令牌，上刻“梅山戴法好”五字——正是他的师传法牌。又将那日从凉风界崖缝边悄悄采回的几株“鬼吹箫”捣碎，合着无根水调成糊状。
“扶他起来。”戴英东声音沉稳。他用法牌蘸了药糊，在永海额头、胸口画下繁复的符咒，口中念诵古老的梅山安魂诀。说也奇怪，符咒画完，永海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永海竟退了烧，还能喝下大半碗小米粥。张春莲喜得直念阿弥陀佛。戴英东却蹙眉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心中疑云未散。
几日后，王教授带着两个年轻学生再次登门，特意来致谢并告罪。说起那日险情仍后怕不已：“仪器全都失灵，就像有什么力量在干扰。更怪的是，回来检查照片，凡拍到崖壁的，都有一团模糊白影……”
正说着，村里忽然喧闹起来。众人出门一看，只见几个外乡人抬着担架，架上躺着个面色青紫的汉子，直往戴家奔来。
“戴老师救命！”为首的中年人急得满头汗，“我们是邻省地质队的，在罗子山勘探时，老陈不知被什么咬了，医院都说没救了！”
戴英东掀开被子一看，那人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处有两个细小的孔洞，四周皮肤已开始溃烂。
“罗子山北坡？是不是有片红砂岩，旁边长着许多带刺的紫藤？”戴永海忽然问——他虽虚弱，却强撑着跟出来。
“对对！就是那儿！”
“那是被‘地龙刺’伤了。”永海看向父亲，“《药鉴》副卷记载，唯有圣人山顶的‘禹王苔’能解此毒。”
事不宜迟。戴英东吩咐妻子照看病人，自己带着永海即刻出发。圣人山在西南方向，山势险峻，传说大禹治水时曾在此山立碑镇水，故得此名。平日村民很少涉足山顶。
父子二人沿古道疾行。永海大病初愈，体力不支，却咬牙紧跟。日头偏西时，终于攀至圣人山顶。但见危崖耸立，巨岩上果然嵌着一块斑驳古碑，字迹漫灭，唯“禹王”二字依稀可辨。
“爹！在那儿！”永海指着碑后石缝——几丛青翠欲滴的苔藓正附生在潮湿的岩壁上，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戴英东小心采集苔藓，忽听得岩堆后传来窸窣声。探头一看，竟是三只毛茸茸的华南虎幼崽正在嬉戏！父子俩屏住呼吸缓缓后退——成年虎必定在附近。
退至安全处，永海忽然拉住父亲，指向对面山崖。暮色苍茫中，一只雄伟的华南虎正立于绝壁之上，金色的皮毛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它遥望二人片刻，仰头发出一声震撼山林的长啸，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这……”永海激动得声音发颤，“华南虎！真的还有！”
戴英东默然良久，轻声道：“山灵护佑，不让咱们绝了念想。”他想起凉风界雾中的斗笠人影，想起永海莫名的高烧和那块发烫的法牌，心中恍然有所悟。
赶回村时已是深夜。将“禹王苔”捣敷伤处，不过半个时辰，伤者腿肿渐消，青紫退去，竟睁眼喊饿了。
地质队千恩万谢地走了。王教授却留下来，郑重提出请求：“戴老，我们想系统记录梅山医药知识。特别是这些……这些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疗法。”
戴英东沉吟许久，终于点头：“老祖宗的东西，带进土里是罪过。但有个条件——采药的法门可以教，救人的方子可以传，唯独涉及山灵精怪的部分，不得外传。”
是夜，戴英东独自登上后院小坡。月光下的紫荆山静谧安详，远处苏宝顶的雪冠泛着蓝光，龙泉山方向隐约传来钟声。他摸出那块乌木法牌，轻轻摩挲着“戴法好”三个字。
山风拂过，带来各种草木的气息。老人闭上眼，仿佛听见了祖先的弩歌穿越时空，与风同行，与山同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