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吃过一顿热乎乎的白米粥，林墨换上家里最干净的一身中山装，扣好风纪扣，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他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便骑着家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迎着晨风，前往轧钢厂医务室报到。
轧钢厂医务室不大，就几间平房，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酒精、来苏水和中草药混合的复杂味道。
医务室主任名叫李卫东，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医术平庸，但很会看人下菜碟，在厂里混得也算如鱼得水。他见林墨来了，只是从一堆报表中抬了抬眼皮，指着墙角的扫帚和拖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小林来了啊，新来的实习生，要从基础做起。先把地扫了，桌子擦了。记住，咱们这儿的规矩是，多看、多听、少动手，别给我惹麻烦。”
这明显是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是这里的老大。
林墨心里门儿清，也不言语，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拿起工具开始干活。在他这位曾经的宗师眼中，李卫东这种角色，连做他脚下蝼蚁的资格都没有，跟他置气，纯属浪费时间。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落脚点，一个能接触到药材和病人的地方。
他一边打扫，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医务室的药品储备。大多是些红药水、紫药水、纱布、绷带，以及一些最常见的清热去火的中草药，比如黄连、金银花之类。条件虽然简陋，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只要运用得当，也足够了。
上午九点多，医务室里忽然一阵骚动，几个满头大汗的工人抬着一个哀嚎不止的汉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李主任！快！王师傅被飞溅的铁水烫伤了胳膊！”
李卫东连忙迎上去，只见那名叫王师傅的工人，整条右臂上被烫出了一大片骇人的燎泡，有的已经破裂，流着黄水，皮肉外翻，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卫东一看这伤势，也有些手忙脚乱。他遵循着自己那套老掉牙的处理方法，先是让两个工人按住王师傅，然后拿起一把剪刀，就开始清理创面上的破损死皮。那剪刀下去，疼得王师傅嗷嗷直叫，浑身打摆子。
“别动！清理干净才不会发炎！”李卫东不耐烦地呵斥道，接着拿起一瓶红药水，想也不想就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倒。
“嘶——啊！”
刺鼻的药水接触到创面，王师傅疼得浑身猛地一抽，差点从简易的病床上蹦起来，嗓子都喊哑了。
李卫东皱着眉头，等红药水倒得差不多了，接着就拿起一卷干纱布，准备直接往上包扎。
“不能这么处理。”
一个清冷而又坚定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李卫东的动作。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说话的林墨身上。
李卫东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把手里的纱布往桌上一摔，怒道：“林墨！你一个刚来的实习生，嘴上毛都没长齐，懂什么！我这是在给他清创消毒！你还想教我做事？”
林墨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他，解释道：“李主任，我不是教您做事，是为王师傅的胳膊着想。这么大一片烫伤，往外渗着水呢。您这红药水下去，跟往鲜肉上撒盐没两样，疼！而且直接用干纱布一捂，明儿换药的时候，纱布跟新长出来的嫩肉就黏在一块儿了，到时候一撕，好好的肉又给带掉一层，那不是二次伤害吗？到时候伤口总也好不了，万一再发炎感染，转成败血症，这责任谁来负？”
他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用的也都是大白话，周围的工人们一听，都觉得这小伙子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
李卫东被一个实习生当众驳了面子，还是在车间主任面前，顿时恼羞成怒：“你……你这是纸上谈兵！不懂装懂！你说不能这么处理，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处理？你要是治不好，耽误了王师傅，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这是在将林墨的军，想让他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