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厂长很快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送往了厂医务室。王大夫经过初步检查和施救,确认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但仍需静养观察,并建议尽快送往协和医院。
医务室的病床上,李援朝副厂长缓过一口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人事科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所有人都慌了神,乱喊乱叫,跟没头的苍蝇似的,只有那个年轻人,眼神跟钉子似的,稳稳当当。那份镇定,别说一个十八九的小伙子,就是厂里那些在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老干部,也未必有。这小子,是个有胆识、有静气的!
“小张啊,你过来一下。”李援朝对着站在门口,正跟王大夫小声说话的人事科长张建国招了招手。
张建国连忙小跑着凑到病床前,一脸关切地哈着腰问道:“李厂长,您感觉怎么样?我这就去安排车,送您去协和?”
“不碍事了,死不了。”李援朝摆了摆手,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直接问道:“刚才救我的那个年轻人,是哪个车间的?叫什么名字?档案给我看看。”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他早就料到李厂长会问,立刻恭敬地回答道:“报告厂长,那小伙子叫林肃墨,是今天刚来报到的学徒工,介绍信刚到我这儿。我正准备……安排他去机修车间。”
“机修车间?”李援朝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胡闹!让我的救命恩人去那种又脏又累的地方?小张,你这人事科长是怎么当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张建国吓得一个哆嗦,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连忙解释道:“厂长,我……我这是按流程办事,他介绍信上写的就是普通学徒工,这……”
“流程?什么流程比人情还重要?比我这条命还重要?”李援朝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我看那个林肃墨,遇事沉着冷静,有勇有谋,是个好苗子。这种心性,放到车间里跟一堆铁疙瘩打交道,那是天大的浪费!”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样,你现在就去把他的档案调过来,直接把他分到采购科去。让老张亲自带着,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好培养!”
“啊?采……采购科?”
张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采购科?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厂上下都盯着的香饽饽,是真正的肥差!出门采买物资,手里过的条子都能换肉票。逢年过节,底下求着批条子的单位送来的土特产都能堆满屋。他那个当车间主任的小舅子,为了把儿子塞进去跑了半年腿,送了半年的礼,连采购科的门朝哪儿开都没摸着。现在,李厂长一句话,这小子……一个刚来的学徒工,就这么进去了?
这哪是入职啊,这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怎么?你有意见?”李援朝眼睛一瞪,带上了官威。
“没!没意见!我这就去办!马上就办!”张建国哪还敢有半句废话,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医务室,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叫林肃墨的小子,从今天起,就是李副厂长跟前的红人了!以后在厂里,谁敢惹他,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另一边,林肃墨正准备离开人事科,前往机修车间报道,却被刚才那个办事员老王给叫住了。
“哎,林肃墨同志,你等一下!”
老王的态度跟刚才比起来,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亲自给林肃墨倒了杯热水道:“来来来,小林同志,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刚才真是多亏你了,你可是我们厂的大功臣,要不是你,李厂长今天可就危险了。”
林肃墨心中了然,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
正说着,人事科长张建国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到林肃墨,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那劲头儿,恨不得把他的手骨头都给捏碎了。
“哎呀,小林同志!我可算找到你了!刚才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可是我们全厂的大功臣啊!”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林肃墨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张科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哎,话不能这么说!”张建国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宣布,“李厂长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经过厂领导的慎重考虑,觉得让你去机修车间太屈才了。这样,你跟我来,我重新给你安排个岗位!”
说着,张建国不由分说地拉着林肃墨,在一众人事科办事员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直接把他领到了隔壁的采购科办公室。
这个决定,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轧钢厂的干部和工人之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个刚报到的学徒工,因为救了副厂长,一步登天,进了全厂最好的部门。
这个消息,插上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林肃墨走进采购科的时候,感觉自己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有羡慕,有嫉妒,更有不怀好意的审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静的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