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窗户纸上刚透出点鱼肚白，林肃墨就骨碌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
昨儿晚上因为院里那场闹剧，母亲周桂兰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这会儿顶着俩黑眼圈，手里拿着件崭新的蓝布罩衣，非要他穿上。
“肃墨，听妈的，今儿头天上班，穿精神点，别让人小瞧了去。”
林肃墨心里一暖，接了过来。这罩衣是母亲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给他缝的，布料挺括，连个线头都找不着。
“知道了妈，您快回屋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周桂兰给他抻了抻衣领，又从兜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塞他手里，压低了声音嘱咐，“到了厂里，机灵点，少说话多干活。碰见你那个一大爷，能躲就躲，千万别再跟他顶牛了，听见没？你爸在厂里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咱家没根基，斗不过人家。”
“放心吧，我有数。”林肃墨应着，把鸡蛋揣进兜里，那股温热顺着口袋一直暖到心里。
告别了千叮万嘱的母亲，他迎着凛冽的北风，朝着红星轧钢厂走去。
这年头的四九城，清晨的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倒夜香的街坊，哈着白气匆匆走过。越往厂区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复杂。离着老远，红星轧钢厂那几根跟擎天柱似的戳着天的大烟囱，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那股子铁锈味儿混着煤烟的呛鼻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闻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沉。
等走到厂门口，耳朵里更是被灌满了“咣当咣当”的机器撞击声和“嗡——”的长鸣，震得人心口发麻。这地方，光听声儿就知道是个硬邦邦、有劲儿的地界儿。
门口挂着“红星轧钢厂”五个鲜红的大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林肃墨深吸一口气，捏了捏兜里的介绍信，大步走了进去。
厂区里更是热火朝天，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推着小车，扛着铁料，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昂扬的干劲儿。
他按照指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人事科。
一推门，一股混着煤烟味的暖气扑面而来。科里生着炉子，一个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的中年办事员抬了抬眼皮，接过他的介绍信，眼神懒洋洋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林肃墨是吧？新来的学徒工。”办事员的声音跟没睡醒似的，透着一股子敷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用蘸了墨水的钢笔在上面划拉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道：“行了，你去机修车间报道吧，找刘主任，让他给你安排个师傅。”
机修车间？
林肃墨心里冷笑一声。那地方是全厂出了名的“苦窑”，整天跟油污和震耳欲聋的噪音打交道，又脏又累，还没半点油水。易中海那个老东西，动作还真快。他一个七级钳工，在厂里人脉广得很，想给一个无根无底的新学徒穿个小鞋，简直比喝口水都容易。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好的，谢谢您，我这就去。”
他刚准备转身，人事科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撞开。一个穿着干部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脚步虚浮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脑门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嘴唇发紫。
“老……老王，快，快扶我一下……”男人话没说完，身子就像一滩烂泥似的，直挺挺地朝着地上栽倒下去。
“哎哟！李副厂长！”
看报纸的办事员老王吓得手里的报纸都飞了，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想扶，可李副厂长已经软倒在地，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看就要翻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