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股子凉气儿直冲脑门,压下心中因为即将到来的博弈而产生的一丝紧张。他整了整怀里用破布包着的鱼,迈步从阴影中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上前搭话,那样太冒失,容易引起警惕。他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中年男人身后,像个普通的赶集人一样,东看看西瞧瞧。
那中年男人又看了一个摊子,摊主手里是两只瘦得皮包骨的老母鸡,他只瞥了一眼,就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江平安算准了时机,从他身边走过,嘴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吐出几个字。
“同志,想找能上大席的‘硬菜’,看这些玩意儿可不成。”
那中年男人脚步猛地一顿,像被针扎了一下,警惕地回过头。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上下打量着江平安,见他虽然穿着破旧,但身形高大,眼神沉稳得不像个胡同串子,这才皱着眉,压低声音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平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神秘感,“就是看您着急上火,不像是为自家饭桌发愁,倒像是愁着怎么伺候好哪位贵客。一般的棒子面、鸡蛋,您都瞧不上眼。不知道我这儿的东西,入不入得了您的眼。”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骇然,这小子,光凭自己几步路、几个眼神,就把自己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心里瞬间提高了警惕,但那股子怎么也压不住的愁绪,又让他抱着万一的希望。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有什么?”
江平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竖着耳朵的“幽灵”,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领着他走到了胡同更深、更僻静的角落,这里连最后一点光都照不到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确认周围没人,江平安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用破布包裹的东西,慢慢解开一角。
只是一瞬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带着清甜蜜意的奇异香味,便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精灵,猛地钻进了中年男人的鼻腔。
中年男人浑身一震,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叫李怀德,是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副主任。今天到这鸽子市来,确实是为了一件天大的愁事。厂里马上要接待一位从上级部门来的大领导,这位领导什么都不好,就好一口吃的,尤其是稀罕的野味。杨厂长亲自下了死命令,让他务必弄一道能“镇得住场面”的硬菜。
可这年头,别说野味了,就是肥点的猪肉都难得一见。他跑遍了各大副食店,发动了所有关系,结果都一无所获,愁得几宿没睡好觉。眼看招待日期临近,他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这鱼龙混杂的鸽子市碰碰运气。
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了!
光是这股闻所未闻的香味,就足以让他断定,这绝对是稀世珍品!
“这……这是什么鱼?”李怀德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死死地盯着布包里露出的那片在黑暗中都仿佛在发光的金色鳞片,眼中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江平安缓缓将布包整个解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条金光闪闪的金丝蜜鲈,仿佛自带光源,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怀德凑上前,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香气,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都一扫而空。他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急不可耐:“小同志,这条鱼,我要了!你开个价吧!五十块钱,再给你二十斤全国粮票!怎么样?”
这价钱,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疯狂。
然而,江平安却摇了摇头,在李怀德惊愕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重新将布包裹好。
“同志,我不卖钱。”
李怀德一愣,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卖钱?那你是什么意思?耍我玩?”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小子想借机敲诈?
“当然不是。”江平安看着他,眼神在黑暗中平静而真诚,“钱这东西,花了就没了。票这玩意儿,用了也就不是自己的了。我想要点实在的,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李怀德眉头一挑,来了兴趣:“哦?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他倒要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却沉稳得不像话的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平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要二十斤棒子面,十斤白面。眼下,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李怀德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三十斤粮食,虽然金贵,但对他这个后勤副主任来说,还不算难事。看来这小子也不是太贪心。
“第二……”江平安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要一个进红星轧钢厂当临时工的名额。”
这个条件一出,李怀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再次审视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家伙!这小子够毒的!他不要钱,不要票,一开口就要个进厂的名额!这是奔着铁饭碗去的啊!进了轧钢厂,哪怕是个临时工,那也是吃商品粮的人,是工人老大哥了!这脑子,这眼光,哪像个胡同里饿肚子的穷小子?他这是拿鱼当钩子,钓我这条大鱼呢!
“小同志,你这个要求,可不简单啊。”李怀德沉吟道,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一个萝卜一个坑,厂里的岗位,可都是盯着的人多。我一个副主任,也没那么大权力。”
“我知道不简单。”江平安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所以才需要您这样有本事的领导帮忙。主任,您心里清楚,能让大领导高兴的东西,可比一个临时工名额难找多了。我这条鱼,值这个价。”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李怀德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这小子,是个人才!
一条能让大领导龙颜大悦的奇鱼,换来自己仕途的顺遂,再搭上一个无足轻重的临时工名额,这笔买卖,简直是血赚!更何况,这小子既然能弄到一条,说不定就能弄到第二条!这可是一条能长期给自己输送利益的线!
想到这里,李怀德心中大定,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和算计。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