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
钟小艾握着手机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怎么了,钟处长?”
顾长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稳,从容,仿佛刚才那通被仓促挂断的电话,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钟小艾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高速运转的思维,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她甚至无法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话来回应。
开会?
是啊,在开会。
在深夜的酒店房间里,和另一个男人,讨论工作。
而自己的丈夫,那个刚刚在电话里声音充满疲惫与挫败的男人,却被她用最拙劣的谎言搪塞过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顾长卿站了起来。
椅轮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钟小艾脆弱的神经。
他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钟小艾下意识地想后退,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木质调的男性气息,蛮横地侵入了她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侧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前摊开的那份报告。
“你对这一块的理解,还是太表面了。”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点在了报告的某一处。
“汉东的城投债,本质不是经济问题,是权力寻租的工具。李达康用它来堆砌政绩,高育良用它来安插亲信,赵立春家族则用它来完成利益输送。”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窜起,瞬间传遍全身。
钟小艾猛地一颤,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她的手腕,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住,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的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升温。
“你看这里。”
顾长卿没有理会她的异样,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更近了。
他的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她座椅的靠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气息与阴影之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欧阳菁的案子,只是一个引子。侯亮平以为自己抓住了李达康的软肋,但他根本不明白,在汉东,一个市委书记夫人的经济问题,根本算不上致命的武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钻进她的脑子里。
“真正的武器,是这张网。这张由城投债、土地审批、人事任命交织而成的,覆盖整个汉东的利益之网。”
他的手指,顺着报告上的文字,缓缓滑动。
那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力,强迫着钟小艾的思绪跟着他走。
钟小艾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明明应该立刻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让他保持距离。
她明明应该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侯亮平当枪使。
可是,她做不到。
她的大脑,一半在为丈夫的遭遇感到愤怒和心疼,另一半,却贪婪地、可耻地吸收着顾长卿所描绘的,那个更加深邃、更加真实、也更加黑暗的汉东权力图景。
这种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让她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