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南的剑尖还在滴血,金焰顺着血痕爬升,灼得鬼婴嘶叫后缩。她手腕一抖,将桃木剑收回腰侧,剑身裂纹更深,几乎要断。她没看裴先生,只低声道:“走。”
程碗幂立刻拽起那日松,叶知秋背着昏迷的黎婉儿紧随其后。顾承安咬牙撑起左臂,枪口仍对准青铜棺方向,一步步倒退。火光从他们脚下蔓延开来,不是寻常火焰,是纸人燃烧时特有的暗红光晕,带着一丝丝符纸焦味。
苏绣娘站在原地,十指指尖渗出黑血,残存的红丝早已断裂,只剩腕脉处几缕细如发丝的血线还在微微颤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风里飘的一片纸。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十二具纸人从她袖中飞出,落地即涨,化作百具纸兵,手持纸刀列阵于钟楼阶梯。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双掌合十,低声念咒。
“纸灵宗,焚天阵——燃!”
刹那间,所有纸人自燃。火焰呈赤金色,不向外扩散,反而向内收束,形成一道环形火墙,将钟楼底层彻底封锁。火中浮现出纸人新娘披红盖头,纸马将军持刀跨骑,皆面朝内,刀锋对准阶梯深处。
裴先生抬头,看见火墙成形,脸色骤变。他猛地扑向青铜棺底,右手抽出锁骨下的乌黑银针,狠狠插入棺底一道隐蔽的凹槽。齿轮声响起,棺体底部缓缓裂开,露出一个刻满符纹的暗格,内嵌一块血色玉盘。
“来不及了。”他喘着笑,手指按在玉盘中央,“道基祭坛已启,你们谁都走不了。”
沈佳南掌心镇印剧震,一股吸力从玉盘方向传来,直扯她心脉。她踉跄一步,被顾承安扶住。他低声道:“别停,往前冲。”
苏绣娘跌坐在火墙边缘,十指指甲全部翻裂,血线由红转黑,缠绕在她手腕上如同活蛇。她望着裴先生冷笑,眼神中满是决绝与恨意,冷冷开口道:“裴先生,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末日。”裴先生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就凭你这残躯,还想阻止我?”苏绣娘不屑地一笑,抬起左手,将最后一匹纸马从怀中取出。那马通体雪白,四蹄染朱砂,马鞍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她指尖轻抚马首,低声说:“老伙计,送我最后一程。”
纸马腾空而起,瞬间化作火骑,四蹄踏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冲裴先生面门。裴先生脸色大变,慌乱地抽出符咒抵挡,可符咒在触碰到火骑的瞬间便被烧成灰烬。他在最后一刻抬头,瞳孔映出火光,手中符印尚未完成,已被火骑撞得仰面翻倒,口中喷出鲜血,主魂针脱手,插在玉盘边缘。
齿轮声戛然而止。
苏绣娘抬手,指尖点向自己心口。她声音极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我残命,封尔归途。”
心口绽开一朵血花,一团微光自她体内升起,注入纸马。纸马长嘶,四蹄猛然踏地,火柱冲天而起,将整个钟楼底层彻底封死。火焰凝成一道火门,门上浮现无数纸人面孔,皆闭目含悲。
鬼潮从四面八方涌来,黑雾翻滚,带着腐臭与哭嚎。它们扑向火门,却被火焰灼烧成灰。可数量太多,火门开始动摇。
苏绣娘跪在火中,背影单薄。她抬头望了一眼众人撤离的方向,嘴角微扬。
鬼手抓住她的脚踝,拖入黑雾。第二只、第三只……瞬间将她吞没。火光中,只剩那匹纸马昂首立于火柱顶端,马背似有女子轮廓,轻轻挥手。
沈佳南回头时,只看到那一幕。
她没停下。
程碗幂断后,铠甲碎片在手中化作三把短刃,寒光闪烁。她大喝一声,接连掷出短刃,短刃如闪电般划过,斩断扑来的鬼手。被斩断的鬼手在空中挣扎几下,便化作黑烟消散。鬼潮被这凌厉的攻击吓得短暂退缩,发出阵阵哀嚎。程碗幂趁机拽着那日松冲向火门。
众人踉跄奔至操场边缘,纷纷瘫倒在地喘息。程碗幂铠甲破碎,身上多处伤口渗血,她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依然警惕地盯着钟楼方向。那日松靠在墙边,猎鹰残魂贴背,只剩半边翅膀微微颤动,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叶知秋将黎婉儿平放,迅速检查脉搏,眉头紧锁,随后从药箱中拿出一些草药,捣碎后敷在黎婉儿的伤口上。顾承安靠在断墙边,左臂黑气蔓延至肩,冷汗直流,他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手中紧握着枪,枪口仍对准钟楼,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沈佳南站在最前方,掌心镇印余热未散,目光死死盯着那座被火海吞噬的钟楼,眼神中既有对苏绣娘牺牲的悲痛,又有对裴先生的愤怒。
沈佳南握紧桃木剑,剑柄沾血,滑腻难握。她想起苏绣娘最后的笑容,想起那匹纸马马鞍上的并蒂莲——那是纸灵宗代代相传的信物,只赠予最亲近之人。
火海中,纸马依旧昂首。
突然,钟楼顶层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机关彻底锁死。火焰猛地向内一缩,整座建筑陷入短暂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