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落下的瞬间,沈佳南感到手腕一沉。斩道剑的震颤忽然变了节奏,不再是与夜帝旧伤共鸣的嗡鸣,而是像被什么从内部拉扯着,发出低哑的哀鸣。
她没动,只是将剑尖压得更低,抵在焦土之上。
远处黑雾翻滚未散,夜帝虚影仍在凝聚,但那双眼睛却偏了方向——不是看她,而是死死盯着斜侧方的一处残垣。
裴先生跪在那里。
他原本端正的圆框眼镜歪斜挂在耳际,镜片裂开一道细缝。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蛇爬满手背。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又不像人声,倒像是野兽被困在铁笼中挣扎时发出的呜咽。
沈佳南缓缓转头。
就在那一刻,裴先生脖颈上的皮肤猛地裂开,一道血线自喉结向上蔓延,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硬质鳞片。那颜色不似活物所有,更像是埋在古井底上百年的铜锈,泛着阴湿的绿光。
他抬手去抓自己的脸,指甲刮过脸颊,带下一片皮肉。可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层黏腻的黑色液体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呵……”他忽然笑了,声音沙哑破碎,“你们以为……我真是为了他?”
头顶上方,一本泛黄的册子缓缓升起,封皮上三个朱砂字清晰可见:生死簿。
书页无风自动,一页页翻飞,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文字。可那些字迹却一个个浮现在空中,血红如烙印:
【三十七名女学生魂魄摄取记录】
【程家祖传魂针盗取时间:癸亥年冬月十三】
【篡改《玄门正典》第七卷,替换镇鬼咒语为引魂诀】
【亲手灌毒于宗主前世唇间,焚毁师门信物三十六件】
沈佳南瞳孔微缩。
她认得最后一条。
那是她在回溯之境里从未见过的画面——月光洒在石阶上,一个背影蹲下身,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液体漆黑如墨。那人低声说:“你既得天道垂青,那便由我来替天行道。”
原来是他。
裴先生仰头望着空中浮现的文字,脸上竟浮起一丝扭曲的笑:“不错,都是我做的。可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今天?因为我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替我挡了一劫。每一条命债,都在替我延寿。”
他猛然抬头,眼中已不见pupil,只剩两团幽蓝火焰在眼眶里跳动。
“现在,我要用最后一笔——我的命,换他的归来!”
生死簿陡然合拢,旋即爆发出刺骨寒光。书脊燃起幽蓝火焰,火舌舔舐空气,竟朝沈佳南的方向扑来,像是要将她的魂魄强行抽出体外。
沈佳南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斩道剑刃上。
血珠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面的刹那,金光炸开。她双手握剑,横臂挡在身后程碗幂所在的方向,低喝一声:“道统所归,邪契自焚!”
剑光划破长空,直击生死簿脊线。
那一瞬,整本书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猛摇。所有记载裴先生罪行的文字骤然离页,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百年前那一夜。
月光冷清,道观内烛火摇曳。年轻的裴先生站在昏迷的女子身旁,手中拿着毒药。他盯着她苍白的脸,手指发抖,却还是将药灌了进去。随后转身点燃典籍,抱起生死簿仓皇离去。火光映着他眼角的泪,可那泪还没落下,就被恨意烧干了。
影像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