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码头区，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数十年。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机油味和潮湿腐烂物的混合气息。坑洼不平的道路两旁，是低矮破败的砖房和铁皮棚户，晾晒的渔网和衣物在咸湿的海风中飘荡。这里与市中心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个世界，是海州被遗忘的角落，也是藏污纳垢之地。
陈凡独自一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夹克，走在狭窄的巷道里。他没有开车，刻意避开了可能被监视的主干道。李强和阿杰在几个街区外待命，以防不测。按照赵刚从那几个落魄混混嘴里撬出的模糊信息，他要找的人，绰号“老烟枪”，就住在码头最深处，那片连地图上都难以标注的棚户区里。
据说，“老烟枪”是这一带的老住户，年轻时在码头当过装卸工，后来腿脚不利索了，就靠着给来往的船只和“特殊”客人牵线搭桥、提供些消息过活。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消息灵通，但嘴巴很严，只认钱，不认人。
穿过一片堆满废弃集装箱和破烂渔船的荒地，陈凡在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拼凑成的窝棚前停下了脚步。窝棚门口挂着一串风干发黑的鱼干，门帘是用破旧的帆布做的，里面隐约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陈凡掀开门帘，一股浓烈劣质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气体扑面而来。窝棚里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泡，修补着一张破渔网。他手指粗糙，动作却异常熟练。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烟盒，里面是自己卷的旱烟。
听到动静，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陈凡身上打量了一番，没有惊讶，也没有热情，只是用沙哑的嗓音问：“找谁？”
“找老烟枪。”陈凡开门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放在桌上，“买点消息。”
老头瞥了眼那叠钱，厚度可观，足够他这种底层人生活大半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慢悠悠地卷好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沧桑。
“什么消息？”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依旧沙哑。
“老码头改造，‘钉子户’，还有……‘守夜人’。”陈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到“守夜人”三个字，老烟枪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小伙子，你问的东西，烫手。”他吸着烟，慢条斯理地说，“这钱，不好赚。”
“钱不是问题。”陈凡又加了一叠，“我只想知道，那些不肯搬走的人，到底在守着什么？‘守夜人’又是什么来路？”
老烟枪沉默地抽着烟，窝棚里只剩下收音机里不成调的戏曲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
“那帮人……不是普通的钉子户。他们祖上几代都住在这儿，有些人的先人，是跟着郑和下过西洋的老水手，有些，是以前海防营的老兵……他们守的不是这几间破房子，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老物件。”
老物件？陈凡心中一动，联想到了“影”提到的“遗产”。
“什么规矩？什么老物件？”
“规矩就是，码头有码头的活法，有些东西，不能见光，有些线，不能越。”老烟枪磕了磕烟灰，“至于老物件……传说多了，有说是前朝海盗藏的宝贝，有说是当年洋人运进来没来得及带走的稀罕物，还有人说……跟一条‘龙王脉’有关，动了要出大事。具体是啥，我这把老骨头可说不清，‘守夜人’的口风紧得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凡一眼：“不过，最近不太平。高老板的人，林老板的人，还有几波生面孔，都在这一带转悠，打听的事，跟你问的差不多。‘守夜人’那边，压力很大。前几天晚上，还动了家伙，见了血。”
动了家伙？见了血？陈凡眼神一凝。看来高天翔和林清瑶的争夺已经白热化，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怎么找到‘守夜人’？”陈凡追问。
老烟枪摇了摇头：“他们不轻易见外人。除非……你有他们认的‘信物’，或者，你能帮他们解决眼前的麻烦。”他指了指码头更深处的方向，“看见那片亮着昏黄灯的老仓库区没？最里面那间，门口有块破船锚的，就是他们平时碰头的地方。不过，我劝你别轻易去，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信物？麻烦？陈凡记下了仓库的位置。看来，想接触“守夜人”，拿到关于“遗产”的确切消息，并非易事。
“高老板和林老板，谁更想得到那东西？”陈凡换了个角度。
老烟枪嗤笑一声，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谁不想？高老板势大，手段黑，想一口吞下。林老板嘛……看着讲究，胃口也不小。都不是善茬。这潭水，浑着呢。”他似乎不愿再多说，开始低头专心修补渔网，这是送客的意思。
陈凡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将钱推了过去：“谢了。”
老烟枪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陈凡退出窝棚，重新融入码头区杂乱无章的建筑阴影中。得到的信息虽然零碎，但指向性很明确：“守夜人”守护的“遗产”非同小可，引来了高天翔和林清瑶的激烈争夺，甚至已经发生了暴力冲突。自己想要插手，要么有“信物”，要么能解决“守夜人”的麻烦。
信物虚无缥缈，而麻烦……或许可以操作。
他拿出手机，给王浩发去信息：“重点监控老码头深处，有破船锚标志的旧仓库。查清高天翔和林清瑶的人最近在那里的具体活动和冲突细节。”
然后，他看向那片昏黄灯光的方向，眼神深邃。高天翔和林清瑶的明争暗斗，或许正是他撬动局面的机会。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这个意外闯入的棋子，能否在巨头的夹缝中，为自己杀出一条夺宝之路？
夜色渐浓，老码头区的风里，带着血腥和阴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