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海被杖毙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按宫规,每月朔望之日,嫔妃需至凤仪宫向皇后朝参,今日正是望日。
天色刚蒙蒙亮,凤仪宫正殿已是灯火通明。流萤带着宫女们将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条,鎏金熏炉里燃着清雅的兰香,试图驱散这清晨的寒意与无形的紧张。
沈清漪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正式的石青色八团龙凤牡丹纹朝服,头戴双凤翊龙冠,珠翠环绕,仪态万方。她面容平静,目光淡然地望着殿门外渐亮的天光,仿佛日前那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各宫嫔妃陆续到来。品级低的嫔妃早早便到了,垂首敛目,屏息静气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不敢有丝毫逾矩。随着时辰推移,几位份位较高的妃嫔也相继入内。
贤妃、德妃二人性子相对平和,向沈清漪行礼问安时,态度恭谨,看不出太多情绪。而淑妃,育有一位公主,向来明哲保身,礼数周全之余,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殿内的气氛在柳贵妃踏入时,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柳贵妃今日打扮得依旧光彩照人,一袭绯红色蹙金双层广绫长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珠钗环绕,环佩叮当,似乎想以极致的艳丽来掩盖些什么。她扶着宫女的手,步履略显急促地走进殿内,下巴微扬,向凤座上的沈清漪行了个礼,动作虽未失礼,但那眼神中的不甘与怨怼,几乎要化为实质。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贵妃免礼。”沈清漪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然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斥责更让柳贵妃难堪。她咬了咬唇,强忍着怒气,走到左侧首位的椅子上坐下,手中的绢帕被绞得紧紧的。
人到齐了,朝会正式开始。
沈清漪依照惯例,询问了六宫近日事宜,无非是些份例发放、宫人调配之类的琐事。各宫主位一一回话,气氛看似和谐,底下却暗流涌动。
就在流程即将结束时,柳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柔:“皇后娘娘,近日宫中风波不断,张德海那奴才胆大包天,竟敢污蔑中宫,实在是死有余辜。只是……臣妾听闻,他之前也曾克扣过各宫用度,不知娘娘清查其罪证时,可曾发现他还贪墨了哪些物事?也好让姐妹们安心。”
这话看似关心六宫,实则夹枪带棒,暗指皇后清查之举可能涉及各宫隐私,意在挑起其他妃嫔对皇后的疑虑与不满。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在皇后与贵妃之间来回扫视。
沈清漪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从容。她并未立刻回答,直到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柳贵妃,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贵妃有心了。”她声音清越,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德海罪证确凿,其所贪墨之物,皆已登记造册,入库封存。至于涉及各宫份例被克扣之事,本宫已命内务府重新核算,凡有短缺,一律按旧例补足,不会让诸位妹妹受了委屈。”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回了“补偿”与“旧例”上,瞬间化解了柳贵妃挑拨的意图。
然而,她话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不过,贵妃既然提起此事,本宫倒也想起一桩旧例。”她看向柳贵妃,语气依旧平和,“按祖制,贵妃份例中,每年云锦十匹,东海珍珠一斛,猩猩绒五丈……可对?”
柳贵妃不明所以,只得应道:“是。”
“那本宫倒是好奇,”沈清漪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去岁江南进贡的顶级云锦统共八十匹,陛下赏了长春宫二十匹,太后宫中十匹,本宫这里十匹,其余分赏下去,账目清晰。可为何尚服局记录,单为贵妃您制作新衣,便用去了云锦二十五匹?多出的五匹,是从何而来?莫非是贵妃体恤宫中用度,自己添补的私己?”
她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请教。
柳贵妃的脸色却“唰”地一下白了。那多出的五匹,正是张德海通过做假账,从公中贪墨出来孝敬她的!她本以为此事随着张德海之死已石沉大海,万没想到,皇后竟然连尚服局的记录都查得如此清楚!
“臣妾……臣妾……”柳贵妃支支吾吾,一时语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清漪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轻轻揭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或许是尚服局记录有误,也未可知。此事本宫会另行查证。只是提醒妹妹们,宫中用度,皆有定例,逾越了,便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今日或许无人追究,他日……便难说了。”
她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或多或少接受过张德海“孝敬”或有其他逾矩之处的妃嫔,更是心头一凛,看向皇后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更深。
柳贵妃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本想给皇后找不痛快,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六宫面前丢尽了颜面。
贤妃、德妃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已了然。这位新后,绝非易于之辈。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且分寸拿捏得极准,既立了威,又未曾彻底撕破脸,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若无事,便散了吧。”沈清漪淡淡开口,结束了这次朝会。
嫔妃们各怀心思,恭敬行礼后依次退下。柳贵妃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狼狈。
流萤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刚才为何不趁势……”
沈清漪缓缓摘下沉重的凤冠,揉了揉微酸的脖颈,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扳倒一个柳氏容易,但让这六宫真正‘规矩’起来,才是本宫的目的。经此一事,她们会明白,在这后宫,唯有恪守本分,遵循凤仪宫定下的‘规矩’,才能安稳度日。这,比单纯除掉一个敌人,更重要。”
她走到窗边,看着嫔妃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远处,皇帝的仪仗似乎正朝着前朝而去。
“更何况,”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冷嘲,“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这些莺莺燕燕之中。”
凤仪宫外,朝阳终于冲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照亮了琉璃瓦,却照不进人心底的沟壑。第一次正式的六宫交锋,以皇后的绝对胜利告终。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沈清漪知道,她与皇帝之间,那场关于权力与信任的漫长博弈,随着她在后宫的根基渐稳,即将被推向下一个更复杂的阶段。而下一次,萧景琰的出招,绝不会再如此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