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献策的余温尚未散去,皇帝萧景琰的旨意便已明发:着户部、内务府并镇国公沈霆舟,依皇后所奏,详拟“独立核算司”及“官召商办”章程,限半月内呈报。
旨意一下,前朝后宫暗地里又是一阵不小的骚动。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后此举,是真正得了圣心,至少眼下是如此。凤仪宫门前,越发显得门庭若市,连往日里一些持中立态度的低位嫔妃,也寻了由头前来请安问好,言语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奉承。
沈清漪依旧保持着不亲不疏的态度,对前来示好者以礼相待,却并不深谈,更不轻易许诺。她深知,这些浮于表面的风向,最是靠不住。
这日,她正翻阅着流萤整理好的,关于内务府几位新任主事的背景资料,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名叫赵元的采办司主事身上。
“流萤,”她轻声唤道,“去查查,这位赵主事,近日在忙些什么?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流萤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便回来禀报,脸色有些古怪:“娘娘,奴婢打听到了。那赵主事……这几日可是焦头烂额。他新官上任,想要清查旧年采买账目,尤其是去岁那批问题最大的银霜炭和江南云锦。可下面的司库、书办们,个个都是积年的老油子,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阳奉阴违,不是推说账册遗失,就是借口经手人已调离,要么就是搬出一大堆陈年旧规来搪塞。赵主事是个武人出身,性子直,被气得够呛,却拿那群滑不溜手的老吏没什么办法。”
沈清漪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果然如此。萧景琰将一个不通庶务、性子耿直的人放在这个位置上,未必没有借他之手,搅动内务府这潭浑水,看看能捞出些什么的心思。只是,这赵元若一直打不开局面,最后灰头土脸,损失的还是皇帝的颜面和新政的威信。
“看来,陛下给的这把刀,还不够快。”沈清漪放下名册,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需要有人,帮他磨一磨。”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流萤,你去一趟尚宫局,寻个由头,将负责核对宫内器皿损耗的那位老女官郑嬷嬷请来,就说本宫有些旧年器皿规制上的事情要请教她。”
流萤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了。郑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在先帝时期就在尚宫局当差,性子耿直,精通各种宫规旧例,因不懂变通,多年来一直未得升迁,但也正因如此,她从不同流合污,在内务府底层那些老吏中,颇有几分威望。
郑嬷嬷来得很快,见到沈清漪,恭敬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沈清漪让她坐下,先是问了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前朝器皿样式的问题,随后话锋一转,似是无意中提起:“本宫近日翻阅宫规,见前朝旧例,凡宫内各项采买、领用,除本司记录外,承运库亦需有副册存档,以备核查,不知此例如今可还沿用?”
郑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娘娘,此例祖制犹在。只是……年深日久,许多衙门嫌麻烦,副册记录便渐渐流于形式,或延迟记录,或干脆……便不记录了。”
“哦?”沈清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依嬷嬷看,若是新任的采办司赵主事,想要核查去岁银霜炭采买的实际入库与分发记录,是该去采办司查,还是该去承运库查副册,更为便捷?”
郑嬷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在宫中沉浮数十年,岂能听不懂皇后的弦外之音?这是在给那位陷入困境的赵主事指路!承运库的副册,虽不完整,但正因不受重视,反而可能未被那帮蠹虫及时篡改或销毁!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恭敬道:“回娘娘,按宫规,主册副册皆可查证。然主册在采办司,经手人多,难免……有所疏漏。承运库副册,虽记录或有不及时,但正因其不经采办司之手,或能……更见其实。”
“原来如此。”沈清漪满意地点点头,“本宫明白了。有劳嬷嬷解惑。”
郑嬷嬷退下后,流萤还是有些不解:“娘娘,您为何要帮那赵元?他可是陛下的人。”
“帮?”沈清漪微微一笑,“本宫不是在帮他,是在帮陛下推行新政,也是在帮我们自己。赵元若成功了,证明本宫献策有效,陛下才会更倚重。况且,经此一事,那赵元只要不是蠢笨至极,便会明白,在这内务府,谁能给他真正的助力。是那些阳奉阴违的旧吏,还是本宫这个能给他指条明路的皇后。”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而且,内务府这潭水,必须搅浑。水浑了,那些藏在底下的鱼,才会忍不住跳出来。”
事情的发展,果如沈清漪所料。
得了“高人”指点的赵元,不再与采办司的旧吏们纠缠,转而直接带人闯入了一向被视作清水衙门的承运库,要求调阅去岁银霜炭及其他几项大宗采买的副册记录。
承运库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之赵元态度强硬,又有皇帝新政的旨意在先,不敢明着阻拦。一番折腾下来,虽未找到完整的记录,却也被赵元找到了几处关键性的破绽——副册上记录的入库数量,与采办司报账的数量,存在着明显的、无法用“损耗”解释的差异!
赵元如获至宝,立刻将这些证据整理成册,直接绕过内务府总管,递到了皇帝萧景琰的案头!
养心殿内,萧景琰看着赵元呈上的证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早知道内务府有贪墨,却没想到竟如此猖獗,如此systematically!
“好,很好!”萧景琰怒极反笑,“朕的内务府,都快成了他们的钱袋子了!赵元,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臣不敢居功!”赵元跪在地上,声音洪亮,“若非……若非有人提点,臣恐怕还在采办司与那些蠹虫空耗时日。”
“哦?”萧景琰挑眉,“何人提点?”
赵元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臣……臣不敢隐瞒。是臣在束手无策时,偶然听闻皇后娘娘曾召见尚宫局郑嬷嬷,询问宫规旧例,提及承运库副册……臣才恍然醒悟。”
萧景琰眸光骤然深邃起来。又是她,沈清漪。
她仿佛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以一种看似巧合、实则精准的方式,递上最关键的一步棋。她不直接插手,不居功,却无处不在。
这种被无形之手推动、一切尽在他人算计之中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算计”,每一次都正中靶心,于他有利。
“朕知道了。”萧景琰挥挥手,让赵元退下。他独自在殿内踱步,心中对沈清漪的忌惮与那丝难以言喻的依赖,再次交织攀升。
很快,皇帝的雷霆之怒降下。内务府数名涉及贪墨的司库、书办被革职查办,投入大狱。内务府总管虽未直接参与,也因失察之罪,被罚俸一年,申饬闭门思过。
一时间,内务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皇后沈清漪虽未直接出面,但其“智计深远”、“明察秋毫”的名声,却在前朝后宫不胫而走。
凤仪宫内,沈清漪听着流萤兴奋地汇报着外面的动静,只是淡淡一笑。
“娘娘,这下看谁还敢小觑咱们凤仪宫!”流萤与有荣焉。
沈清漪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春风里摇曳的新绿,目光却透着一丝冷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动了内务府的根基,断了那么多人的财路,他们岂会善罢甘休?”她轻声说道,“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我们要等的,就是看那条被惊出洞的‘大鱼’,会如何反扑了。”
她感受到一股暗流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汇聚。而她和萧景琰之间,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合作”关系,也即将迎来更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