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与那些零碎的证词，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藏在凤仪宫最深处，灼烧着沈清漪的理智。她反复推敲着那个惊天的推测——萧景琰并非太后亲生，其生母乃被太后毒杀的端慧皇贵妃。
这个秘密太过骇人，她无法轻易决断是否要告知萧景琰。她需要更多的佐证，也需要一个万全的时机。
然而，还没等她理清头绪，萧景琰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这日朝会后，萧景琰罕见地驾临凤仪宫。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神色看似平静，眉宇间却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郁。
“臣妾恭迎陛下。”沈清漪压下心中的波澜，依礼相迎。
“皇后不必多礼。”萧景琰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什么，随即自然地走向临窗的暖榻坐下。“近日宫中事多，皇后辛苦了。”
“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妾分内之事。”沈清漪在他下首坐了，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心思急转。他今日前来，绝不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萧景琰接过茶盏，并未饮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无意地问道：“朕近日翻阅旧档，见母后（指太后）当年生育朕时，似乎颇为凶险，太医院几位老臣的记载语焉不详。皇后执掌宫闱，可曾听闻过什么旧闻？”
沈清漪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险些溢出。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
她稳住心神，将茶壶轻轻放下，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目光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臣妾愚钝，并未听闻什么特别之事。只知太后娘娘当年为诞育陛下，确实吃了不少苦头，陛下纯孝，天下皆知。”她将话题引向了萧景琰的“孝道”，这是最安全，也最不会出错的回答。
萧景琰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尽她所有的伪装。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啊，母后对朕，恩重如山。”
他语气平静，沈清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像纯粹的感恩，倒像是……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沈清漪心头剧震，但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若他知晓真相，以他帝王的性情，绝不可能如此平静地与太后维持母慈子孝的表象。他或许只是起了疑心，在试探她？
“陛下说的是。”沈清漪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思绪，“太后娘娘将陛下养育成人，倾注心血，陛下恪尽孝道，乃是人伦常情，亦是天下表率。”
萧景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了端阳节的筹备事宜，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萧景琰，沈清漪独自站在殿中，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番看似平常的对话，其中蕴含的机锋与试探，只有身处其中的她才能体会。
萧景琰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太后的“生育之恩”只有纯粹的感激。他那句“恩重如山”，听起来更像是一句沉重的叹息。
他到底知道多少？
沈清漪感到一阵无力。她以为自己掌握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却发现那个她想要告知或者利用的对象，心思比她想象的更加深沉难测。她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自以为找到了关键，却不知那掌控全局的人，可能一直在高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流萤。”她沉声唤道。
“奴婢在。”
“陛下近日，除了翻阅旧档，可还有别的举动？比如……是否私下召见过什么特殊的旧人？”沈清漪追问。她必须弄清楚，萧景琰是仅仅起了疑心，还是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
流萤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奴婢并未收到这样的消息。陛下近日政务繁忙，除了例行召见大臣，并未有特殊举动。不过……前两日，陛下曾独自一人去了宫中的奉先殿，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奉先殿！那里供奉着萧氏皇族的历代先祖，以及……已故后妃的牌位！端慧皇贵妃的牌位，也在其中！
萧景琰去奉先殿，是常规祭拜，还是……别有深意？
沈清漪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局面。萧景琰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她看不透他，而他却可能早已察觉了她的暗中调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扭转这种被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出击，进行一次更隐晦、也更危险的试探。
她要知道，萧景琰对端慧皇贵妃，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这或许能帮她判断，他对自己身世知晓的程度。
“流萤，”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去将本宫库房里那对羊脂白玉的并蒂莲玉佩找出来。”
“娘娘，那是您……”流萤记得，那是皇后娘娘的陪嫁，极为珍贵。
“再去尚工局，让他们用最好的紫檀木，打造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沈清漪打断她，吩咐道，“然后，你想办法，让陛下‘偶然’发现，本宫近日时常对着一块与端慧皇贵妃遗物中某件玉佩极为相似的玉饰出神，似乎……颇为感怀。”
她要借一块相似的玉佩，投石问路。若萧景琰对端慧皇贵妃有特殊感情，甚至知晓其身世，见到与她相关的物件，必然会有不同寻常的反应。若他无动于衷，那或许……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一步险棋，很可能引火烧身。但除此之外，她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来窥探那深不可测的君心。
“奴婢……明白了。”流萤虽觉冒险，但还是咬牙应下。
当夜，沈清漪抚摸着那对温润剔透的并蒂莲玉佩，心中思绪万千。这皇宫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行走，真相被层层包裹，信任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将其中一块玉佩放入新打造好的紫檀木匣中，锁好，藏于枕下。
另一块，她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萧景琰，你心中装的，究竟是怎样的秘密？你对那早已香消玉殒的端慧皇贵妃，又怀着怎样的情感？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已经进入了更深的层次。而她，必须在这片名为“君心”的深海中，为自己，也为沈家，寻到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