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夜晚不再总是清冷孤寂，萧景琰留宿的次数明显增多。帝后关系肉眼可见地融洽起来，连带着前朝推行新政、筹措军饷都顺利了不少。沈清漪依旧每日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太后宫中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沉凝。
柳氏暴毙冷宫，刘明堂父子“称病”闭门不出，昔日得用的爪牙被剪除大半，再加上皇帝与皇后日益亲近，这一切都让太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她经营数十年的势力网，正在被一张更强大、更隐秘的网悄然取代。
这日请安，太后端着茶盏，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清漪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惯常的慈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皇帝近来常去皇后宫中，哀家瞧着，皇后气色也愈发好了。这子嗣乃是国本，皇后还需多多上心才是。”
沈清漪心中冷笑，太后这是坐不住了，想用子嗣来敲打她，提醒她即便得了帝宠，若无皇子傍身，终究是空中楼阁。她面上却适时地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垂下眼帘，声音温顺：“母后教诲的是，臣妾谨记。”
太后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却愈发狐疑。她这个儿媳，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温良。柳氏倒台，内务府整顿，桩桩件件都透着她的手笔。如今又与皇帝这般亲近……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或者，皇帝对她说了什么？
“说起来，”太后放下茶盏，拿起佛珠，缓缓拨动，状似回忆道，“端慧皇贵妃在时，也是个温婉和顺的性子，只可惜福薄，去得早。她若能看到皇帝如今这般英明神武，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端慧皇贵妃！太后竟主动提起了她！
沈清漪心头一凛，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这是太后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知晓那段隐秘，也是在警告，提醒她谁才是这后宫真正根基深厚、连先帝宠妃都能除去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纯净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惋惜：“臣妾入宫晚，未曾得见端慧皇贵妃风仪，实乃憾事。只听闻皇贵妃当年才德兼备，深得先帝爱重，确是可惜了。”
她将话题牢牢锁定在对先人的追思与遗憾上，不露半分破绽。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未能从她脸上找到任何异样，只得收回目光，淡淡道：“是啊，可惜了。所以这人哪，要惜福，要知进退，方能长久。”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母后金玉良言，臣妾定当时刻铭记于心。”沈清漪恭敬应道。
从慈宁宫出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沈清漪却觉得背心一阵发凉。太后果然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和萧景琰正在暗中调查当年之事。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刀光剑影。
回到凤仪宫，她立刻召来流萤。
“太后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流萤低声道：“慈宁宫近日进出的人员似乎频繁了些，尤其是太后身边那个掌事嬷嬷，往宫外跑的次数多了。我们的人试着跟过，但她很警惕，几次都跟丢了。”
往宫外跑？太后这是要在宫外寻找助力，还是……想要灭口？刘明堂虽然被她控制起来了，但难保没有其他知情人漏网。
“加派人手，盯紧慈宁宫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那个掌事嬷嬷，下次她再出宫，不惜代价也要跟住，看看她到底去见谁！”沈清漪沉声吩咐。
“是！”流萤领命，又道，“娘娘，还有一事……陛下那边传来消息，北境战事胶着，陛下近日心情似乎不太好，昨夜在养心殿又发了一次火。”
沈清漪蹙眉。萧景琰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沉稳冷静，但她知道，北境战事、朝中压力，以及身世真相带来的内心煎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她沉吟片刻，道：“去小厨房看看，本宫记得陛下喜食江南点心，让她们精心准备几样，晚些时候本宫亲自送过去。”
夜幕降临，沈清漪提着一个食盒，再次来到养心殿。殿内灯火通明，萧景琰果然还在伏案工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躁。
见到她来，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闻陛下晚膳用得少，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送来。”沈清漪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取出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和一碗温热的杏仁茶，“陛下操劳国事，也当顾惜身子。”
萧景琰放下朱笔，走到桌边，看着那几样他幼时在江南生活时最喜欢的点心，眼神柔和了一瞬。他拿起一块桂花定胜糕尝了尝，甜糯适中，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难为你还记得。”他声音低沉。
沈清漪为他斟上杏仁茶，轻声道：“北境战事虽紧，但陛下已做了万全准备，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粮草充足，假以时日，必能克敌制胜。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她的话语平和而笃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萧景琰接过茶盏，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翻涌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汲取着她身上淡雅的馨香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让朕抱一会儿。”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沈清漪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
这一刻，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他们是君臣，是夫妻，更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中，唯一能彼此理解、相互支撑的同盟。
良久，萧景琰才松开她，眼底的疲惫虽未散去，但那份焦躁已经沉淀下来。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太后今日，可有为难你？”
沈清漪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母后只是关心子嗣罢了。”
萧景琰眸色一冷，显然明白了太后的用意。他握住沈清漪的手，力道坚定：“有朕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斤。沈清漪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她知道，与太后的最终对决，已经不远了。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