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历代先祖及后妃的牌位静静地矗立在神龛之上，烛火跳跃，映照着那些早已逝去的名讳。
太后由宫人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头戴珠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有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皇帝以商议端阳节祭典为由请她来奉先殿，这本身就显得有些突兀。
当她看到殿内不止有皇帝萧景琰，还有身着皇后朝服、神色清冷的沈清漪时，那份疑虑瞬间变成了警惕。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跪在角落、面如死灰的刘明堂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皇帝，皇后，这是何意？”太后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厉色，“为何将此等罪奴带至奉先殿，惊扰列祖列宗？”
萧景琰负手立于殿中，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没有回答太后的话，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向她，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恨意：“母后，儿臣今日请您来此，是想当着列祖列宗和……端慧皇贵妃母妃的面，问您几个问题。”
“端慧皇贵妃”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太后耳边炸响！她身体猛地一晃，若非宫人扶着，几乎要站立不住。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皇帝！你胡说什么！”太后尖声否认，色厉内荏，“端慧皇贵妃是病逝！先帝早有定论！你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病逝？”萧景琰冷笑一声，从沈清漪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妆奁，取出挽月的日记和那方绣着“琰”、“宁”的帕子，狠狠掷在太后面前，“那这‘相思引’！这被篡改的脉案！这欲言又止的日记！还有这方帕子！又作何解释？！”
日记散落，帕子飘飞。太后看着地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和那刺眼的并蒂莲，如同见了鬼魅，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清漪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平稳，将刘明堂手札中的记录、青禾的证词、以及太后近日试图灭口、勾结军中残余势力的举动，条理分明地一一陈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铁锤，砸碎了太后最后的侥幸。
“……太后娘娘，您毒杀端慧皇贵妃，夺其亲子，混淆皇室血脉，事后又屡屡杀人灭口，如今更欲动摇国本，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您还有何话说？”沈清漪最后问道，目光如炬。
“不！不是的！是诬陷！是这两个贱人合起伙来诬陷哀家！”太后状若疯癫，指着沈清漪和刘明堂，歇斯底里地喊道，“皇帝！我是你母后！是我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你怎么能听信外人之言，如此对待哀家！”
到了此刻，她还想用养育之恩来绑架萧景琰。
萧景琰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因为多年相处而产生的不忍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杀意。他一步步走向太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破碎的往事上。
“母后？”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朕的母后，是端慧皇贵妃周氏！闺名一个‘宁’字！她被你用‘相思引’毒杀，在弥留之际，还惦念着朕这个未能见上一面的孩儿！而你！”他猛地伸手指着太后，厉声道，“你这个窃贼！这个杀人凶手！窃取了朕母亲的生命，窃取了朕的童年，更窃取了这本该属于朕母后的尊荣二十年！”
他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愤怒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如同火山喷涌，声势骇人。整个奉先殿都在他的怒吼中震颤。
太后被他前所未有的暴怒吓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凤冠歪斜，珠翠散落，狼狈不堪。她看着眼前这个她一手“扶植”起来、如今却如同索命阎罗般的皇帝，终于明白，一切都完了。
“呵……呵呵……”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是！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周宁那个贱人，凭什么独占先帝恩宠？凭什么她生的儿子就能是嫡子？我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她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看向萧景琰，“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你能坐上这龙椅？你该感谢我！”
“朕感谢你？”萧景琰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苍凉，“朕感谢你让朕认贼作母二十余载？感谢你让朕的生母含冤莫白？感谢你让朕每每思及身世，便如同身处炼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太后赵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残害妃嫔，混淆血脉，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即日起，褫夺太后封号，废为庶人，囚禁于冷宫最深之处，非死不得出！其族党羽，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冰冷的旨意，为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恩怨，画上了句号。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在地、已然失魂的赵氏拖了下去。她那凄厉不甘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奉先殿外的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萧景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冷的供桌。他抬头望着端慧皇贵妃的牌位，眼圈泛红，泪水无声滑落。他终于，为他的母亲，讨回了公道。
沈清漪静静地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方并蒂莲帕子，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萧景琰拿起帕子，紧紧攥住，如同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他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一直默默陪伴的沈清漪。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清漪，”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深的依赖，“幸好……还有你在。”
沈清漪回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他。
“臣妾在。”她轻声道，“一直都在。”
奉先殿外，黎明前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一场席卷宫廷的风暴终于平息，而新的时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