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像是沉在冰封的河底,冷意顺着四肢百骸,一丝丝地掠夺着残存的生机。耳边是模糊的、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和某种东西烧焦的糊味。
张恒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研究所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低矮、漏风的茅草棚顶,蛛网在角落里摇曳。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草药苦涩的浑浊气息,蛮横地灌入他的鼻腔,激得他一阵剧烈地咳嗽。
这一咳,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他的意识。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伴随着这剧痛,狠狠撞进了他的脑海。
张晟。黄巾军。小帅。广宗溃败。官兵追杀……
一个个碎片化的名词,带着绝望和硝烟的味道,强行与他作为历史学者张恒的记忆融合、碰撞。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粗糙地缠着脏污的布条,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硬。
“小帅!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恒,或者说现在的张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穿着褴褛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号服,脸上满是黑灰,唯有一双眼睛,因为惊喜而亮得吓人。
记忆告诉他,这是亲兵,狗儿。
“水……”张晟的喉咙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狗儿慌忙捧过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冷水。张晟就着他的手,贪婪地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烧感,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处境。
他推开陶碗,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茅棚。或坐或卧着十几个身影,个个面带菜色,衣衫破烂,眼神里充满了疲惫、麻木,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角落里,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正发出压抑的呻吟,旁边一个老妇人机械地嚼着草根,试图敷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是要塌下来。风从墙壁的破洞钻进来,带着深秋的肃杀。
这里是冀州与幽州交界处的荒山。时间是……中平元年,秋末。
184年!
张恒的心脏骤然缩紧。作为一个专研东汉末年的历史学者,他太清楚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
大贤良师张角,恐怕已病入膏肓。黄巾主力在官军和地方豪强的联合绞杀下,已然溃败。广宗失陷,人公将军张梁战死……就在不久之后,地公将军张宝也会兵败身亡。轰轰烈烈的黄巾大起义,将迅速走向彻底的失败,数十万信徒被屠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他现在,是这滔天洪流中,一朵即将被拍碎的浪花。一个手下只剩百十残兵、被官府通缉、随时可能死无全尸的黄巾小帅!
绝望,如同这茅棚外的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他回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核对一份关于黄巾起义后勤补给的竹简译文。不过是伏案小憩,怎么就……
重生?穿越?
多么荒谬,却又如此真实。肩膀的剧痛,空气中的味道,狗儿眼中真切的担忧,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小帅,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狗儿的声音带着后怕,“咱们冲出来的时候,就剩这点人了……王叔,李大哥他们……都没了……”
少年的眼泪滚落下来,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