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晟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拍了拍狗儿瘦削的肩膀。触手处,是硌人的骨头。
他看着棚内这几十张绝望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曾经或许是淳朴的农夫,是破产的工匠,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流民,怀着对“黄天太平”的朴素向往,跟随大贤良师揭竿而起。如今,却像野狗一样,蜷缩在这荒山野岭,等待着未知的,却几乎是注定的悲惨结局。
按照历史,他们这些人,要么在接下来的清剿中被官兵斩杀,首级成为军功簿上的数字;要么冻饿而死,曝尸荒野;要么……沦为比死亡更不堪的奴隶。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杂着学者固有的理性分析,在他心中疯狂涌动。
死?他刚刚经历过一次,绝不想再来第二次!尤其是这种毫无价值的、如同蝼蚁般的死亡!
可是,生路何在?
投靠其他黄巾残部?黑山军?白波军?记忆告诉他,那些地方同样是倾巢之下,各自为战,内部倾轧不断,前途同样黯淡。
投降官府?且不说手上沾没沾过血,就凭“黄巾贼帅”这个身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押赴洛阳,闹市车裂,以儆效尤。
难道,重生一世,只是为了更真切地体验一次这历史的断头台吗?
不!
张晟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狠厉的光芒。既然老天让他来到了这个时代,来到了这个身份上,他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但过程,却是由无数偶然和个体的选择构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是张恒,一个拥有超越时代近两千年知识的历史学者;他也是张晟,一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黄巾小帅。
他要活下去!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带着身边这些同样挣扎求生的可怜人,活下去!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负责警戒的瘦高汉子猫着腰钻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小帅!不好了!山下来了一队官兵,看样子是郡国的兵,正在搜山!离我们这儿不到五里了!”
棚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到了张晟身上。
绝望,如同实质,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张晟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伤口还在疼,身体依旧虚弱。
但他却缓缓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支撑着身体,坐直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恐、茫然、等待他下令的脸上扫过。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收拾东西,能丢的都丢了。带上伤员和粮食,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茅棚破洞外,那阴霾沉沉的北方天空。
“往西北走,去涿郡。”
声音落下,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一颗石子。生死的考验,从他重生的这第一刻,便已降临。
而历史的车轮,似乎也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即将偏离轨道的??吱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