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的短暂宁静，被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悲怆笼罩。
赵三和三位断后老兵的牺牲，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涧水潺潺，冲刷着岩石，却冲不散空气中死亡的气息。
张晟靠坐在湿冷的石壁上，狗儿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崩裂的伤口。少年的手依旧在抖，但动作却异常专注。剧痛让张晟额角不断渗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硬是一声未吭。
他的目光扫过涧内这三十余张面孔。经过连番亡命和刚才的惨烈，人数又少了几个，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其中还有近半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老弱。人人带伤，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里除了未散尽的惊恐，便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这是一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小帅……伤口太深了，得找些草药……”狗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看着那狰狞外翻的皮肉，手抖得几乎无法系紧布条。
“先这样。”张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推开狗儿的手，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试图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晃了晃，被旁边的汉子扶住。
“清点人数，还有多少能动的？还有多少粮食？”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发出指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之前负责管束妇孺的老者颤巍巍地回答：“连小帅您在内，能拿动家伙的……只剩十一个了。粮食……就剩狗儿带回来的那小半袋沾血的粟米，还有几块挖来的野薯，顶多……顶多够一顿稀粥。”
绝望的气氛更加浓重。十一个能战之人，要保护十几名老弱，穿越官兵可能已经开始严密搜素的山林，前往数百里外的黑山？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帅，黑山……太远了……咱们……”一个汉子嗫嚅着，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张晟没有看他，目光缓缓掠过那一张张绝望的脸，最后定格在涧口那被藤蔓遮掩的一线天空。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鼓舞都是苍白的。他需要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极其渺茫。
“我知道黑山远，路难行。”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知道我们人少，粮尽，伤兵满营。留下，是等死。往南往东，是自投罗网。”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能消化这残酷的现实。
“但往北，去黑山，不全是绝路。”他话锋一转，“黑山军势大，官军一时难以清剿。那里有我们的同袍，有山可依，有水可饮。到了那里，我们才能喘口气，才能想法子弄到粮食，治好伤，活下去。”
“活下去”三个字，他咬得很重。这是乱世中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动力。
“赵叔和三位兄弟的血，不能白流。”张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悲愤，“他们用命给咱们换来的这条路，爬，也要爬过去！”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众人麻木的心上。想起赵三他们毅然赴死的背影，几个汉子眼圈红了，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简陋武器。那十几名老弱也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求生火焰。
“能动的，互相搀扶。伤重的，轮流背抬。粮食集中分配，先紧着伤员和孩子。”张晟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尽管虚弱，却条理清晰，“狗儿，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止血消肿的草药，再找找能充饥的野果根茎。记住，小心戒备，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是！小帅！”狗儿用力抹了把脸，叫上两个相对机灵的少年，迅速消失在涧口的藤蔓后。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我们日落时分动身，趁夜赶路，白天寻找隐蔽处歇息。”张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白天行军无异于自杀。
命令下达，残存的人们开始默默地行动。一种悲壮而凝重的气氛取代了纯粹的绝望。求生的本能，和对死去同伴的承诺，暂时压倒了恐惧。
张晟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睛。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阵阵发昏，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去黑山，是无奈之举，也是必然选择。但如何与张燕等人打交道？是寄人篱下，还是另起炉灶？黑山军内部派系林立，关系复杂，他这点人马贸然前往，很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需要一份“投名状”，或者说，需要一点立足的资本。不仅仅是这几十号人，还需要一点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逃亡途中听到的关于附近山区还有小股黄巾残部活动的零星消息。或许，可以在北上的途中，尝试收拢这些散兵游勇？哪怕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他还需要了解外界的信息。涿县那边有什么动向？朝廷对黄巾余部的清剿策略是否有变？这些信息，对于他们能否安全抵达黑山，以及到了黑山后的处境，至关重要。
思绪纷乱，肩伤剧痛，但张晟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失败的刺杀，血的教训，让他彻底抛弃了侥幸心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未来记忆的穿越者，更是一个挣扎在东汉末年的求生者。他必须用这个时代的方式去思考，去斗争。
日落时分，狗儿他们带回来一些捣碎的草药和寥寥几枚酸涩的野果。草药敷在伤口上，带来一丝清凉，暂时压下了灼痛。那点野果和粟米混合煮成的稀粥，每人只分到小半碗，却也让饥肠辘辘的众人恢复了一点力气。
夜色降临，山林被黑暗笼罩。张晟在两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鹰嘴涧。
“走吧。”他低声说。
三十余人的队伍，沉默地没入漆黑的林海。队伍拉得很长，脚步蹒跚，却异常坚定。他们像是一群受伤的孤狼，向着北方那未知的群山，开始了又一段亡命之旅。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他们的首领，那个重伤的年轻人，眼中燃烧的火焰，指引着一个明确的方向——
北望黑山，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