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营地里重新响起嘈杂的人声。哨探的队伍陆续出发,留下的人则开始一天的杂役——修补窝棚,打磨兵器,或是去附近的山涧打水。
一切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张晟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他肩头的伤口在昨夜奔波后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但更沉重的是压在心头的那份发现。那个隐秘的洞口,那片染血的布条,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意识里。
赵老七和狗儿都看着他,眼神里是询问,是担忧,也有一丝被压抑的兴奋。他们都知道,小帅发现的东西非同小可。
“小帅,咱们……怎么办?”赵老七压低声音,独眼扫视着帐篷外,确保无人偷听。
张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坐在草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粗糙的麻布条。阳光透过帐篷的破洞,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冒险探查?风险太大了。洞口内部情况不明,守卫力量未知。一旦被发现,孙轻绝不会放过他们,甚至可能引来整个黑山势力的追杀。他们这二十几个残兵败将,在黑山深处,如同蝼蚁,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装作不知?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继续隐忍,完成哨探任务,苟延残喘。但孙轻的刁难不会停止,资源的匮乏会慢慢耗光他们最后一点元气。而且,那个秘密就像一颗埋在身边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一旦粮道的事情被张燕或其他势力先发现,而他们这些“知情者”却隐瞒不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张晟不甘心。重生一世,挣扎求生,难道只是为了像老鼠一样躲藏在阴暗的角落,苟且偷生?那条粮道背后隐藏的,可能是力量,是资源,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契机!乱世之中,风险与机遇并存,畏首畏尾,只会坐失良机。
他的目光扫过赵老七脸上纵横的伤疤,看过狗儿眼中尚未被乱世完全磨灭的灵动,看过帐篷外那些跟着他一路挣扎求生的、麻木而疲惫的面孔。他想起赵三和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必须搏一把!但绝不能蛮干。
“此事,关系重大。”张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不能贸然进去,那等于送死。”
赵老七和狗儿都屏住了呼吸。
“但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张晟继续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那洞里到底是什么?谁在运?运给谁?”
“怎么查?”狗儿急切地问。
“等。”张晟吐出一个字,眼神锐利起来,“既然有运输的痕迹,就说明这条通道在使用。我们昨夜发现的痕迹很新鲜,说明近期肯定有活动。我们需要耐心,等待下一次运输。”
他看向赵老七:“赵叔,你经验老道。从今天起,你带两个绝对信得过的、脚程快、眼神好的弟兄,轮流远远地盯着那个洞口附近。不要靠近,只需观察。记录下任何出入的人、时间、大致人数和装备。尤其注意,是否有我们黑山内部的人,或者……其他标识的人马。”
“明白!”赵老七重重点头,独眼中闪过精光。这种盯梢的活计,正是他擅长的。
“狗儿,”张晟又看向少年,“你机灵,不易引人注意。想办法和营地里那些消息灵通、又对孙轻不满的老兵油子套近乎,不用直接问,就聊闲天,听听他们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粮食、关于各山头之间的摩擦,什么都行。但要小心,别让人起疑。”
“嗯!我知道怎么做!”狗儿用力点头。
“其他人,照常行事。该出哨出哨,该休整休整。尤其是对孙轻和王胡子那边,更要表现得顺从,甚至……可以适当示弱。”张晟叮嘱道,“在我们摸清底细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分派完任务,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人都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要么抓住机会,绝处逢生;要么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小帅,”赵老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万一……万一这粮道,真跟孙轻,甚至跟上面某位将军有关,我们该怎么办?”
这也是张晟最担心的问题。如果这条粮道是黑山内部某个实权人物的私产,他们贸然捅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张晟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那就更要查清楚。知道敌人是谁,总比死在糊涂里强。而且……”他顿了顿,“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赵老七和狗儿都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或许,可以利用这个秘密,作为谈判的筹码?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行动。张晟强撑着疲惫和伤痛,也走出帐篷,像往常一样,参与到营地的日常活动中,甚至主动去帮孙轻的亲信搬运了些杂物,姿态放得很低。
孙轻看到他的举动,眼神中的戒备似乎缓和了一丝,但那份深藏的猜忌,并未真正消失。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和表面的平静中悄然流逝。赵老七派出的眼线如同融入山石的蜥蜴,日夜轮换,远远地监视着那个神秘的洞口。狗儿则像一只灵巧的松鼠,在营地的各个角落窜动,用几块偷偷藏下的肉干或是一碗清水,换取着零碎的信息。
张晟则一边养伤,一边整合着各方传来的消息,在心中默默勾勒着黑山内部越来越清晰的权力图谱和潜在的矛盾裂隙。
三天后的黄昏,赵老七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匆匆返回帐篷,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帅,有动静了!”
张晟的心猛地一跳:“说!”
“今天后半夜,有一队人马,约十来人,牵着三匹驮马,从那个洞口出来了!行动很鬼祟,没打火把,借着月光走的。”赵老七语速很快,“看装扮,不像是咱们黑山的人,衣服更杂,兵器也杂,但队伍很整齐,像是受过训练的。驮马背上的袋子很沉,看形状……像是粮食!”
“方向?”张晟追问。
“往西北去了!不是往咱们黑山主峰,也不是往于毒或眭固的地盘,是朝着……朝着常山国方向去的!”赵老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常山国方向?!
张晟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官军控制的地盘吗?难道这条粮道,竟然通向黑山之外?通向……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