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晟手下这支小队在黑山卫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日高强度的操练、繁重的杂役,加上刻意的排挤和克扣,几乎榨干了每个人的精力。但夜深人静时,在悬崖边那片偏僻的空地上,另一种训练却在悄然进行。
三人一组,背靠背,模拟抵御四面来敌;五人一组,结成简陋的楔形阵,练习交替掩护、突击。起初只是笨拙的模仿,但在张晟近乎苛刻的纠正和赵老七等老卒的经验补充下,渐渐有了雏形。他们不再是一盘散沙,而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粗铁,虽然粗糙,却开始显露出坚韧的轮廓。
这种变化,自然没能瞒过黑齿的眼睛。他几次在校场操练时,故意将张晟的小队置于最不利的位置,或是指派他们与人数占优的老兵队伍进行对抗演练,试图用绝对的力量碾碎这种在他看来“花里胡哨”的把戏。
然而,结果却让他有些意外。面对老兵们习惯性的单打独斗和猛冲猛打,张晟的小队虽然依旧处于下风,伤亡(演练用的木棍包布头)在所难免,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触即溃。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刺猬,紧紧靠拢,用简陋的木棍和皮盾构筑起一道顽强的防线。老兵们的攻击往往被两三人同时招架、卸力,偶尔的反击也总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虽不致命,却让人心烦意乱。
几次下来,虽然张晟小队每次都“败”得很惨,人人鼻青脸肿,但黑山卫的老兵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他们发现,要啃下这块“硬骨头”,需要付出比预想中更大的力气,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伤亡”。一种微妙的变化在老兵中蔓延,看向张晟等人的目光,少了几分纯粹的轻蔑,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忌惮。
黑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不能容忍这种脱离掌控的情况。终于,机会来了。
这一日,黑齿接到命令,左营需派一队人马,清剿黑山北麓一股新流窜过来的小股土匪,据探报约有二三十人,盘踞在一处废弃的山寨里。这种任务,通常油水不多,风险却不小,是典型的“脏活累活”。
黑齿的目光扫过校场,最终定格在张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张晟!你不是总嫌操练不过瘾吗?给你个实战的机会!带你的人,去把北麓那伙毛贼清了!三日之内,提头来见!”
命令下达,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黑齿的借刀杀人之计。让一支新兵蛋子去清剿人数相当的土匪,还是客场作战,凶多吉少。
赵老七独眼圆睁,狗儿脸色煞白,手下众人更是面露绝望。
张晟心中也是一沉,但他知道,没有退路。拒绝,便是违抗军令,黑齿立刻就能以军法处置他们。接受,尚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抱拳道:“属下遵命!”
黑齿冷哼一声:“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败了,或是逾期不归,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没有补给,没有援兵,只有一道冰冷的命令。
回到破旧的营区,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小帅!这……这分明是让咱们去送死啊!”一个汉子忍不住低吼道。
“是啊,那伙土匪熟悉地形,以逸待劳,咱们怎么打?”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张晟没有说话,只是摊开一张他凭记忆和零星打听绘制的、极其简陋的北麓地形草图。他指着那个废弃山寨的大致位置,目光扫过众人:“怕了?”
众人沉默。
“怕,是正常的。”张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但怕,解决不了问题。黑齿想我们死,我们偏要活给他看!”
他指着草图:“土匪人比我们多,地形比我们熟,硬拼是死路一条。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我们有纪律,有配合,还有……他们想不到的打法。”
他开始详细部署:派出脚程最快的狗儿和另一名少年,提前出发,化装成流民,摸清土匪山寨的具体布局、岗哨位置和活动规律;大队人马则昼伏夜出,利用夜色掩护,悄然接近;攻击时间定在黎明前,人最困顿的时刻;攻击方式,不再是一窝蜂冲上去,而是利用演练的阵型,分割、牵制、重点突击……
计划并不复杂,却充分利用了己方唯一的优势——组织性。这是绿林土匪最缺乏的东西。
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北麓废弃山寨外,一片死寂。连日侦察,狗儿传回消息,土匪约二十五六人,戒备松懈,夜间只有两个哨兵,大多在山寨主厅酣睡。
张晟将手下能战的十一人分为三组。赵老七带三人,从山寨侧面悬崖迂回,准备居高临下用弓箭和石块扰敌;自己亲率五人,组成突击楔形阵,主攻山寨正门;另外三人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寒风凛冽,吹得人肌肤生疼。张晟伏在草丛中,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他看了一眼身边紧张得嘴唇发白的弟兄,低声道:“记住训练时的配合,相信你身边的人。我们是为自己而战,为活下去而战!”
时间到!
赵老七那边率先发动,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和石块落在山寨院内,发出噼啪声响,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和叫骂。两个睡眼惺忪的哨兵慌忙示警。
就在土匪注意力被侧面吸引的瞬间,张晟猛地跃起,低吼一声:“冲!”
五人楔形阵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洞开的山寨木门!一名刚冲出屋子的土匪,还没看清来人,就被正面张晟格开砍刀,左侧一名汉子顺势一枪捅入其肋下!惨叫声刚起,右侧的攻击已至!
“结阵!结阵!”土匪头目惊怒交加地呼喊,但仓促间哪里组织得起有效的抵抗。张晟五人如同一个紧密的拳头,在混乱的土匪中左冲右突,专挑落单和反应慢的下手。赵老七等人则在侧面不断用远程攻击骚扰,制造混乱。
土匪人数虽多,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配合默契的打击打懵了。他们习惯的单打独斗,在这种小范围配合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有人想围攻,却被互相掩护的阵型逼退;有人想逃跑,却被预备队截住。
战斗短暂而激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土匪死伤七八人,其余人见头目被赵老七一箭射倒,顿时士气崩溃,四散逃入山林。
张晟下令停止追击,清点战场。己方仅两人轻伤,毙敌九人,俘获三人,缴获粮食少许,兵器十余件。
当张晟带着俘虏和缴获,以及那颗血淋淋的土匪头目首级,返回黑山卫驻地时,整个左营都轰动了。
以少胜多,己方几乎无损!这战绩,在黑山卫外围的清剿任务中,堪称惊艳。
黑齿看着那颗狰狞的首级,又看看虽然疲惫却眼神锐利、阵型严整的张晟小队,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本想借刀杀人,却没料到这把刀如此锋利,反而成就了对方的威名。
张晟平静地递交了首级和战报,没有炫耀,也没有看黑齿难看的脸色。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远不足以让他们真正安稳。但至少,他们用鲜血和实力,在这虎狼之地,挣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也让某些人,不得不重新掂量他们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