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卫的清晨，是在尖锐的铜锣声和粗暴的呵斥中开始的。卯时未到，天色尚暗，寒风刺骨。张晟忍着肩伤牵拉的疼痛，第一个钻出漏风的帐篷，将手下所有人唤醒。没有人敢怠慢，昨日王悍那句“鞭刑二十”如同鞭影悬在每个人心头。
校场设在谷地中央，地面夯得坚实。当他们赶到时，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列队站好，粗略看去，不下千人。盔甲虽旧，却整齐划一；兵器虽杂，却寒光闪闪。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让张晟这支衣衫褴褛、队形松散的小队显得格格不入。
负责操练的是一名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的队率，名叫黑齿，据说是张燕的同乡，以严厉冷酷著称。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在看到张晟等人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新来的？”黑齿的声音如同破锣，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站到最后面去！别挡着老子操练！”
张晟默不作声，带领手下走到队列最末尾的角落。这里紧挨着校场边缘的泥泞地，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来。
操练开始。无非是些基础的队列行进、格挡劈刺。但对于张晟手下这些大多由流民和残兵组成、缺乏系统训练的人来说，却异常艰难。步伐杂乱，动作迟缓，不时有人跟不上节奏，引得周围老兵阵阵压抑的嗤笑。
“废物！连步子都走不齐！”黑齿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动作慢了一拍的伤员背上，顿时皮开肉绽。那伤员闷哼一声，险些摔倒，被旁边的人死死扶住。
张晟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他知道，这是下马威，也是考验。他必须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努力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标准。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赵老七等人见小帅如此，也纷纷咬牙跟上，尽管动作笨拙，却无人再掉队。
黑齿冷眼旁观，并未再直接针对张晟，但操练的强度却在无形中加大。跑步的距离更长，对练的力度更狠。显然，他想用这种方式，将这些“废物”彻底拖垮，或者逼他们自己滚蛋。
一个上午的高强度操练下来，张晟手下人人汗透衣背，几个伤员更是脸色惨白，几乎虚脱。分发午饭时，他们得到的又是最少最差的一份——几乎是清可见底的稀粥和一小块硬得能崩掉牙的麸饼。
“就这点东西，喂鸟呢？”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低声抱怨。
“闭嘴！”张晟厉声喝止，接过自己那份，面无表情地吃起来。他知道，抱怨毫无意义，只会授人以柄。
下午是兵器操练。黑山卫配备的多是环首刀和长戟。张晟手下只有几把从“一阵风”那里缴获的、还算完整的兵器，其余人只能用削尖的木棍代替。对练时，他们自然成了老兵们戏耍和欺凌的对象。木棍被轻易磕飞，身上不时挨上不轻不重的击打，虽不致命，却极尽羞辱。
张晟手持一柄环首刀，与一名身材高大的老兵对练。那老兵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刀法大开大合，力道沉猛，专往张晟受伤的左肩方向招呼。张晟脚步灵活，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手中刀格挡时尽量卸力，避免硬碰。他并不反击，只是防守，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套路和破绽。
几十回合下来，那老兵竟奈何他不得，反而被张晟这种泥鳅般滑溜的打法弄得有些烦躁，攻势越发急躁。周围围观的老兵们也收起了几分轻视，开始窃窃私语。
“这小子，有点邪门……”
“受了伤还这么能躲？”
黑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眉头皱起。
终于，那老兵一个猛力劈砍落空，脚下微微一滞。张晟眼中精光一闪，一直隐忍的右臂骤然发力，刀锋贴着对方来不及回收的刀杆逆切而上，直指其手腕！这一下变招极快，角度刁钻！
那老兵大惊失色，慌忙撤刀后退，虽避开了手腕，胸前皮甲却被划开一道口子，狼狈不堪。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动挨打的新兵蛋子，竟然能反击，还差点得手！
张晟收刀而立，气息微喘，左肩因刚才的爆发性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对着那惊魂未定的老兵抱拳道：“承让。”
那老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张晟一眼，悻悻退下。
黑齿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张晟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阴冷。
操练结束，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区。待遇依旧，被分派去干最脏最累的杂活——清理马粪，搬运石料。张晟手下众人默默承受着，没有人抱怨，只是眼神中的麻木渐渐被一种坚韧所取代。
夜里，张晟检查着每个人的伤势，用孙老汉采来的草药仔细敷上。帐篷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压抑的喘息声。
“小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老七低声道，独眼中满是忧虑，“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张晟没有说话，只是用布条蘸着冷水，轻轻擦拭一个少年伤员腿上被鞭子抽出的血痕。他知道赵老七说得对，光是忍耐，无法在黑山卫立足。他们需要展现出价值，需要找到突破口。
他想起白天操练时，那些老兵虽然彪悍，但战术配合似乎并不精细，更多依赖个人勇武。而他来自现代的灵魂，虽然不精通冷兵器战阵，却懂得一些基本的协同和纪律的重要性。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从明日起，”张晟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操练之余，我们自己也加练。不练个人武艺，练配合，练阵型。”
众人一愣，不解其意。
“三个人一组，背靠背，练习如何互相掩护，共同进退。五个人一组，练习简单的楔形突击。”张晟解释道，“我们人少，个人武力比不过他们，但若能拧成一股绳，像刺猬一样，让他们无处下口，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在这崇尚个人勇力的绿林环境中，显得有些异类。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日子，张晟带领手下，在完成黑山卫繁重操练和杂役之余，利用一切空隙，在偏僻的悬崖边，偷偷练习简单的合击阵型。起初，进展缓慢，配合生疏，笑料百出。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默契开始在他们之间产生。当有人格挡时，旁边的人会下意识地补位；当一人突击时，身后的人会自觉掩护。
这种变化，没有逃过一些有心人的眼睛。尤其是那个曾被张晟划破皮甲的老兵，几次暗中观察后，眼神中的轻视渐渐被一丝凝重取代。
而张晟，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肩伤在草药的调理和顽强的意志下，竟也开始缓慢愈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种。
他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壤中，艰难地扎下根，寻找着任何一丝可以汲取的养分和阳光。他知道，想要在这黑山卫立足，想要揭开那隐秘粮道的真相，他必须先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立锥之地。
而这第一步，注定充满荆棘与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