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凤那日校场上的冷斥,如寒冰乍破,暂时凝住了黑齿等人的气焰。
左营的氛围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像淬火的铁器,表面冷却,内里滋生出更微妙的张力。
明面的刁难收敛了,但无声的排斥如影随形,缠绕在张晟小队周围。
每一次操练,每一次杂役,都能感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忌惮。
张晟约束手下,愈发谨言慎行。他心知,杨凤的出现,意味着他们这支微末小队,已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尘埃,而是被置于某种观察镜下。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未知的后果。夜间的秘密操练依旧,内容却悄然转向,更多锤炼单兵的耐力与基础,阵型配合则转为更隐蔽的口述推演,减少引人注目的集体动作。
日子在外松内紧中流逝。肩伤在草药与意志的双重作用下,终是愈合了大半,只余阴雨天的些微酸胀。张晟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疲惫渐褪,沉淀出一种冷冽的锐利。
这夜,月隐星稀,山风呜咽。营地里除了巡夜士卒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山巅隐约的刁斗,万籁俱寂。张晟刚与赵老七、狗儿等人做完夜间小结,准备歇下,帐外却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张头领可在?”一个压低的、陌生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张晟心中一凛,示意赵老七戒备,自己悄然靠近帐帘:“谁?”
“杨统领有请,请头领即刻随我一行。”帐外之人语气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杨凤?深夜相召?张晟心念电转,种种可能掠过脑海。是福是祸?是追究日前操练冲突的余波,还是别有深意?他无法判断,但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
“稍候。”张晟应了一声,迅速整理衣衫,将匕首贴身藏好,对赵老七递去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掀帘而出。
帐外立着一名黑衣劲装汉子,身形精干,目光炯炯,正是日间随杨凤出现的亲卫之一。他见张晟出来,也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沉睡的营房间。夜色浓重,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幢幢暗影。亲卫脚步轻盈,对路径极熟,巧妙地避开了明岗暗哨。张晟紧随其后,心中警惕提至顶点。此行隐秘,显然不欲人知。
不多时,来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前,院外另有黑衣亲卫值守,见到来人,无声让开道路。引路的亲卫推开院门,对张晟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内仅一间石屋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张晟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迈步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榻,一盏油灯。杨凤坐于桌后,就着灯光翻阅竹简。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深色常服,少了日间的肃杀,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真切神情。
“属下张晟,参见杨统领。”张晟躬身行礼。
杨凤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竹简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可知深夜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属下不知,请统领明示。”张晟垂首答道,心知此刻任何猜测都是多余,唯有以静制动。
杨凤终于放下竹简,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落在张晟脸上,缓缓道:“黑齿报上来,说你练兵有术,以寡击众,剿匪有功。可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