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寒气在甲胄上凝成细霜，队伍在黢黑的山林中沉默前行。
多年落叶堆积的软泥吞噬了脚步声，山势愈发陡峭，荒草与乱石早已吞没了所谓的秘径。
王悍带着十名精锐老兵在前引路，步履沉稳得仿佛踏在自家院落。
张晟小队紧随其后，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目光如隼。
狗儿已如鬼魅般提前隐入黑暗，赵老七带着两人拖后数丈，耳听八方。
露水浸透了绑腿，冰冷刺骨。张晟左肩旧伤传来熟悉的酸胀，但他全神贯注，已浑然不觉。他像一头夜行的豹子，感官放大到极致——风过林梢的呜咽，远处狼嚎的余韵，甚至脚下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两侧巉岩如巨兽蹲伏，每一处阴影都暗藏杀机。
王悍偶尔回头，阴鸷的目光扫过张晟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监视。他不催促，不交流，只按某种既定的节奏前行，这种刻意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窒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东方天际透出灰白，林间雾气缭绕。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坳，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仅容两三人并肩。王悍抬手，队伍戛然而止。
就是这里了。王悍转身，脸上浮起古怪的笑意，从此处开始是警戒区。张头领带你的人沿左侧山脊向上，每隔百步设暗哨监视谷底。若有可疑，以哨音为号。他指向左翼——那片荆棘丛生、乱石嶙峋的陡坡，视野极差，绝非设哨良选。而右侧山势平缓，视野开阔，王悍却只字未提，意图昭然若揭。
王什长，张晟不动声色，不知运输队伍何时抵达？走哪条路线？我等也好有的放矢。
王悍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该来时自然来！路线就是这谷底小道！按令行事，守住位置，其他休问！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张晟心知再问无益，抱拳应道：属下明白。随即转身低声下令：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沿山脊向上设哨。保持静默，无我信号不得妄动。
众人领命，动作迅捷。虽山势险恶，但在连日夜间操练下竟显出章法，两人一组相互依托，悄无声息地没入左侧山脊的荆棘乱石中。
王悍看着他们消失在山雾里，冷哼一声，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十名老兵迅速散开占据右侧有利地形，隐隐对左侧形成钳制之势。
张晟带着最敏捷的汉子，择了一处既能俯瞰谷底小道又能观察右侧动向的石缝隐蔽下来。石壁寒气彻骨，他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于耳目的感知。
时间点滴流逝，山谷中唯有风声呜咽，偶有孤鸟啼鸣。雾气渐散，天光微露，但谷底依旧昏暗。
突然，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马蹄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自山谷深处由远及近！
张晟精神一振，示意身旁汉子噤声。两人将身体伏得更低，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声音来处。
片刻后，一队人马出现在谷底小道上。约二十余人押着五六辆油布遮盖严实的骡车。这些人衣着混杂，非兵非匪，行动间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默契，警惕地扫视四周。骡车沉重，车轮在崎岖路面上留下深深辙印。
王悍那边有了动静，有人打出隐蔽的手势。谷底队伍似有所觉，速度稍缓却未停歇。
就在车队行至张晟潜伏的山崖正下方时，一阵山风骤起，猛地掀开了领头骡车油布的一角！虽只一瞬，张晟锐利的目光已捕捉到——油布之下竟是鼓鼓囊囊的麻袋！那材质、捆扎方式，与他记忆中涿郡官仓赈济粮袋一般无二！
是粮食！大量的粮食！
几乎同时，风中送来压低的交谈碎片：
……这次数目不小，那边催得紧……
谨慎些，这地段不太平……
……常山那边……
常山！又是常山！
张晟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头顶。黑山军内部竟真有人利用秘径向山外输送粮食！目的地极可能是常山国方向的官府势力！这已非寻常走私，而是资敌！是动摇黑山根基的泼天大罪！
他瞬间洞悉了黑齿和王悍的毒计。派他来此警戒根本就是灭口陷阱！无论是否窥破秘密，事后都可能被冠以窥探机密的罪名清除。即便侥幸未死，王悍也绝不会容他活着离开山谷！
冷汗浸透内衫。张晟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此刻妄动必死无疑。必须隐忍，必须拿到实证，必须活着将消息带出！
他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身旁汉子绝对隐蔽。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住谷底车队与王悍人马的每一处细节，将一切可能作为证据的痕迹牢牢刻入脑中。
车队缓缓通过，蹄声轮响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谷另一头的迷雾中。
王悍那边似松了口气，有人发出鸟鸣信号示意警戒解除。
片刻后，王悍的声音自右侧山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张头领，任务完成，撤了！集合下山！
张晟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中惊涛，脸上恢复一贯的沉静。他站起身，对潜伏各处的弟兄发出集合信号。
下山的路仿佛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