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黑山主峰东侧的统领院落灯火通明。青石垒砌的院墙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持戟卫兵如雕塑般肃立，甲胄在夜色中偶尔反射出寒光。当张晟一行人被亲兵引过三重岗哨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厅堂内，十六盏青铜烛台分立两侧，跳动的火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杨凤端坐主位虎皮交椅，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两侧肃立的六名披甲军官眼神锐利如鹰，手始终按在佩剑上。黑齿与王悍跪在堂下青石地上，汗水已浸透后背，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水渍。
张晟。杨凤的声音打破沉寂，如冰棱相击，将你在后山所见，据实道来。
张晟稳步上前，抱拳行礼时目光扫过全场。他能感受到黑齿怨毒的视线和杨凤审视的目光，却依旧沉稳开口：寅时三刻，属下奉命巡哨至鹰嘴涧。见一队二十余人押送五辆骡车经秘径北上，车上粮袋为灰褐色麻布，以黄麻绳十字捆扎。
他刻意停顿，让每个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押运之人非我黑山制式装扮，行进间却暗合行伍章法。山风掀开车幔时，属下瞥见粮袋印有常平朱砂戳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常平仓乃官仓建制，这戳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人心头一颤。黑齿猛地抬头欲言，却被杨凤抬手制止。
可听清对方交谈？杨凤指节轻叩扶手，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风中隐约传来常山急要、按期送达等语。张晟从容应答，未时返回营地后，黑齿队率即以窥探军机为由将我等囚禁。
这时东侧屏风后转出一名书记官，将记有粮草调拨的竹简呈予杨凤。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杨凤脸色明暗不定。他突然将竹简掷于案上，声响惊得王悍浑身一颤。
黑齿！杨凤声音陡然转厉，今日辰时确有车队经秘径北上，你作何解释？
冷汗顺着黑齿的鬓角滑落：属...属下不知情，或是正常补给
补给何人？杨凤起身逼近，玄色衣袂带起寒风，黑山粮草何时需绕行百里秘径？又为何动用官仓印鉴？
堂内死寂。烛火将众人身影投在墙壁上，如群魔乱舞。王悍突然崩溃匍匐，额头磕在青石上砰砰作响：统领明鉴！都是黑齿逼我！他说这是条通天财路，事后分我三成...
住口！黑齿目眦欲裂，却被两侧亲兵按住肩头。
正当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三声铜磬。满堂肃立中，张燕披玄色大氅踏入，金线绣制的夔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杨凤身上：何事惊动夤夜升堂？
杨凤简要陈述时，张燕指间一枚墨玉扳指在烛光下流转。听到常平仓印时，他眼中寒光乍现，却转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好个通天财路。他突然俯身拾起地上竹简，声音轻柔如絮：黑齿，你可知私运官粮至常山，等同资敌？
黑齿瘫软如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张燕却不再看他，转身打量张晟：涿郡张晟？听说你曾阵斩胡彪？不待回答，他已将墨玉扳指抛在案上，杨统领，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当张燕玄色大氅消失在门外时，亲兵当即押下黑齿等人。张晟走出厅堂，见东方既白，山风卷着晨雾掠过飞檐。赵老七迎上来欲言，却见张晟仰首望天。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如这黑山风云变幻。
偏院的青瓦上霜华未褪，亲兵送来早膳时，张晟注意到食盒底层多了一卷帛书。展开只见八字：静观其变，自有天时。墨迹淋漓，如潜龙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