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天际,陈墨已经蹲在东城那片废弃陶窑的坑边。
他从柴堆里取出藏了一夜的陶罐,打开盖子,锡片和铜钉还在原处,没被动过。
他没多看,直接将两样东西放进随身布包,又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满计划的纸条,扫了一眼便塞回夹层。
窑坑底部铺着昨夜准备好的碎炭,上面架起三块断砖,围成简易炉灶。
他把废铁皮卷成的筒形容器摆正,外层涂了掺炉渣的泥浆,接口处用湿泥封死。
这容器是他昨晚重新修整过的,比初版厚了一圈,接缝也焊得更密实。
李大锤天刚亮就送来了炭块,放下就走,只说了一句:“火要稳,别急。”
赵五叔没来,但陈墨知道他在不远处的断墙后站过一会儿,影子掠过土坡,又退了回去。
陈墨开始往铁筒里填料。
石灰粉是昨日用琉璃珠换来的半斤粗灰,黏土则是他前夜亲自去北街老屋地基挖的,淘洗过三遍,晒干研磨成细末。
他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合,加少量水搅成糊状,缓缓倒入容器中,再轻轻震几下,排出气泡。
火点起来时,天已微明。他用枯枝引燃底炭,再一层层添入大块木柴。
火焰起初蜷缩在坑底,渐渐爬升,舔上铁筒外壁。他守在一旁,每隔片刻就用短棍拨动炭块,调整火力方向。
两个时辰过去,铁筒通体发红,内料烧至暗赤。他判断温度已到,立刻撤去柴火,盖上碎瓦片封住热源,让其自然冷却。
李大锤中午过来一趟,站在三步外看着,没说话。直到傍晚,窑坑温度降得差不多了,陈墨才动手破模。
铁皮筒被撬开,一块灰白色硬块露了出来。表面粗糙,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有裂纹。陈墨伸手轻敲,声音发闷。
“成了?”李大锤问。
陈墨没答,只把块体搬到平石上,示意他试试强度。
李大锤蹲下,两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掰——
“咔”地一声,水泥块从中断裂,断面酥松,像风化的土砖。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部蜂窝状的空洞。
“这玩意儿连夯土都不如。”李大锤扔掉残块,语气平淡,没有讥讽,也没有安慰。
陈墨蹲下去,拾起一片碎块仔细看。断口处有黑点,像是未燃尽的杂质;
侧面还有一道焦痕,明显是局部过烧所致。他伸手摸了摸铁筒内壁残留的灰渣,指尖传来细微颗粒感。
他起身,走到窑坑另一侧,从布包里取出炭笔和纸条,摊在膝盖上记下两条:
1.石灰纯度不足,煅烧不均;
2.铁皮导热太快,外层虽有泥浆隔热,但保温仍不够。
李大锤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忽然问:“你还打算再试?”
“不成,就不走。”陈墨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划动。
李大锤沉默片刻,转身走了。临走前留下半袋炭块,靠在断墙根下。
天色渐暗,风从窑区东口灌进来,吹得灰烬打着旋飞起。陈墨没动,坐在残砖上,把那张配方纸从账簿里抽出来,对着最后一点余光看了一遍。
唐代版水泥,石灰七分,黏土三分。这个比例在当时可行,可如今手头的材料远不如唐时精良。
粗灰含杂质多,黏土也未必纯净,若还照原方配比,只会重蹈覆辙。
他折好纸,重新夹进账簿,塞回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掌柜的杂货铺。这次他拿的是流寇遗物中的一截银链,样式古旧,链节细密。
“家里老马槽裂了,想补个槽底。”他对掌柜说,“听说你这儿收旧料,也卖修补用的灰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