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墨县斑驳的城墙上,将“墨县”两个古旧篆字染得一片晦暗。
陆绎勒住胯下那匹瘦马,抬头望着这座即将履职的县城。官道两旁的槐树在暮色中伸展着虬曲的枝干,像是无数只探向天空的鬼手。风中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木料的味道。
他本是今科三甲进士,虽非名列前茅,却也凭着实打实的学问挤进了这天子门生的行列。琼林宴上御酒尚有余香,吏部一纸文书,便将他从繁华帝京,打发到了这偏远的墨县,担任一个从九品的司狱。
司狱,掌刑狱囚徒,位卑责重,向来是进士官中最为清苦、也最无前程的职位之一。同科们或留京,或外放富庶之地为县令,唯有他,像是被遗忘的尘埃,落到了这穷山恶水之间。
“墨县……”陆绎低声咀嚼着这个地名,心头莫名有些发沉。离家前,父亲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母亲偷偷塞入行囊的、刻着古怪符文的旧木牌,还有族谱中那些语焉不详、关于“守棺”的零星记载,都让这次看似平常的赴任,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县城不大,街道狭窄,两旁的店铺早早便上了门板,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惶然。一种压抑的氛围,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这座小城。
县衙坐落在城东,比陆绎想象中还要破败几分。朱漆大门剥落严重,露出里面灰黑的木质,门口两只石狮子历经风雨,轮廓已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石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验过吏部文书,门房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头,佝偻着身子将他引了进去。衙内冷冷清清,不见几个胥吏,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还未走到二堂,一阵突兀的喧哗声便打破了这份死寂。只见几名衙役神色慌张地抬着一副担架从侧门匆匆进来,担架上盖着白布,边缘渗出暗红的血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人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嘴里不住地念叨:“完了,完了……老爷他……怎么就……”
“何事惊慌?”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陆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从二堂转出,眉头紧锁。看其补子,应是本县知县。
那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县尊老爷!我家张老爷……张老爷他暴毙了!”
“张百万?”知县脸色一变,“何时的事?如何死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老爷在书房算账,小的送茶进去,就……就看见老爷倒在书案上,七窍流血,没……没气了!”管家浑身发抖,“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知县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急促。
“而且……老爷的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口棺材!一口……槐木棺材!”管家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尖利刺耳,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槐木棺?”知县瞳孔微缩,猛地看向身旁的刑名师爷。师爷也是面露惊容,低声道:“东翁,这……”
就在这时,那管家似乎才注意到一旁风尘仆仆的陆绎,以及他手中尚未收起的吏部文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陆绎道:“这位大人是……是新来的司狱老爷吗?求老爷做主,查清我家老爷死因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绎身上。
知县这才正式看向陆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阁下便是新任司狱陆绎陆大人?本官周明远,忝为墨县知县。不想陆大人初来乍到,便遇此棘手之事。”
陆绎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下官陆绎,见过周县尊。既然恰逢其会,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推辞。”
周知县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既如此,便有劳陆大人随本官一同前往张府勘查。张百万乃本县首富,他的暴毙,非同小可。”他又对那师爷吩咐道:“速唤仵作前来。”
张府位于城南,高墙大院,朱门铜环,显露出主人的豪富。然而此刻,府内一片愁云惨雾,仆役们个个面无人色。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张百万的书房外。书房门大开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陈年古墓开启时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陆绎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书房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书案,官帽椅,多宝格上摆满了古玩玉器。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在第一瞬间都被房间正中央那口棺材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