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内的审讯无功而返,证人们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吐露的尽是些经过粉饰或推诿的碎片。周明远依旧称病不出,整个墨县官府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与相互猜忌之中。陆绎心知,常规手段已然难以打破僵局,那潜藏在幽墟深处、由官、商、幽冥势力交织而成的巨网,正在迅速收紧,抹除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
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剩下那条通往黑暗核心的险径——幽墟,孽镜工坊。
“必须再入幽墟。”陆绎对张承影道,眼神决然,“慕九歌言及时机,或许这‘时机’,需要我等自己去争取,甚至……创造。”
张承影深知其中凶险,鬼将钟离的警告犹在耳边,但眼下确已无更好选择。“那‘阴阳秤’典当记忆,代价难测,陆兄,你……”
“别无选择。”陆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若因畏惧代价而裹足不前,待到血月凌空,万事皆休。些许记忆,若能换得破局关键,值得。”
他没有告诉张承影的是,随着守棺人血脉的初步苏醒,他隐隐感觉到,那“阴阳秤”所典当的,或许并不仅仅是寻常的记忆,还可能触及更深层的东西。这是一场赌博,但他必须押上筹码。
两人再次悄然来到西北河湾那处被遗忘的角落。“剥皮客栈”依旧歪斜地矗立在那里,比之前更加死寂。推开虚掩的木门,悬挂的风干人皮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影,柜台后空无一人,那具融合了赵无庸面孔的诡异躯壳已被沈铁骨带走,只留下地面一片暗绿色的污渍和挥之不去的阴森。
没有犹豫,两人径直走向角落那向下延伸的石阶。阴冷的风自地底倒灌,伴随着隐约的鬼语。再次踏入那间由骨骼天平散发幽绿光芒的石室,守径人佝偻的身影依旧静立一旁,仿佛亘古未动。
“典当者,去而复返,所求为何?”干涩漠然的声音响起,与之前毫无二致。
陆绎上前,目光落在那由苍白骨骼与人皮构成的“阴阳秤”上。左侧的“忆盘”空置,右侧亦然。
“吾欲再典当记忆,换取一则关键信息。”陆绎沉声道。
“信息无价,亦有其价。”守径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陆绎,“欲问何事?代价需由‘秤’定。”
陆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吾欲知,墨县知县周明远,与‘功德砂’之事,具体牵扯几何?其与张百万、与漕帮、乃至与那‘崔先生’,究竟有何隐秘?”
这个问题,直指阳世官府在这张巨网中的核心角色!
守径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这个问题所牵扯的因果与价值。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右侧那滑腻的人皮“忆盘”:“手触忆盘,心锁过往。此次所问,牵连官运因果,窥伺上层隐秘,需……三月阳世记忆为价。”
又是三月记忆!而且明确指出是因窥伺“官运因果”和“上层隐秘”!
陆绎心头一沉。连续典当记忆,后果难料。但他没有退缩。
“可。”他吐出斩钉截铁的一个字,随即伸出右手,稳稳地按在了那冰冷滑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人皮托盘之上!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的冰寒瞬间席卷而来!仿佛灵魂都被冻结,思维凝滞。脑海中,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书页,哗啦啦翻动,等待着被无情地撕下、抽离。
陆绎紧守心神,努力将意念集中在那些他愿意舍弃的、相对不那么重要的记忆片段上——或许是某次无关紧要的宴饮酬酢,或许是某段枯燥乏味的经义解读,或许是少年时代某个早已模糊的玩伴面容……
骨骼天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幽绿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右侧的忆盘开始缓缓下沉,那下沉的速度,似乎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空虚感,比上一次更强烈的空虚感,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如同潮水般涌上陆绎的心头。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正无可挽回地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