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溥仪正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听新收的小跟班溥安磕磕绊绊地念着报纸上关于“皇家奶油号”生意火爆的报道,门外传来了李长安略显为难的通报声:
“先生……几位前朝的老大人,在门外求见,说是……来给皇上请安。”
溥仪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玩意儿)。该来的总会来。他大概能猜到是哪些人,也无非就是那些车轱辘话。
“让他们进来吧。”他淡淡道,正好也给溥安这小子开开眼,看看什么叫“活化石”。
不一会儿,以陈宝琛、郑孝胥为首的几位遗老,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旧朝袍,脑后拖着稀疏花白的辫子,迈着方步,一脸肃穆地走了进来。
一进客厅,看到穿着藏青色羊绒衫、西裤,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的溥仪,几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但旋即,他们还是整了整衣冠,齐刷刷地拂袖、跪倒,口中高呼:
“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排练过无数次的虔诚。
溥安吓了一跳,手里的报纸都差点掉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溥仪却只是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普通客人:“都起来吧,坐下说话。李长安,看茶。”
几位遗老面面相觑,似乎对皇上这过于“平常”的态度有些不适,但还是依言在旁边的硬木椅子上正襟危坐,屁股只敢挨着半边。
“皇上,”须发皆白的陈宝琛率先开口,声音沉痛,“听闻皇上移驾津门,臣等日夜忧心,寝食难安!皇上乃九五之尊,岂可久居此等洋楼,与商贾庶民为伍?这成何体统!”
郑孝胥立刻接口,语气激昂:“是啊,皇上!冯玉祥悖逆狂徒,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等虽老迈,愿效犬马之劳,联络旧部,筹措粮饷,助皇上早日还宫,光复大清社稷!”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痛斥民国、怀念前朝、恳请复辟,仿佛只要溥仪一点头,大清的龙旗明天就能重新插遍紫禁城。
溥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这些老人脸上固执而真诚的表情,听着他们口中那些与历史记载几乎一字不差的陈词滥调,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荒谬和疏离的感觉。
就是这些人,这些看似忠心耿耿的遗老,用他们所谓的“忠君爱国”,将历史上的溥仪一步步推向了复辟的深渊,最终成了日本人的傀儡,万劫不复。
他们活在自己的梦里,不肯睁眼看看这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他们口中的“忠”,何尝不是一种最自私的“执”?他们想恢复的,不是国家,而是他们自己的地位和那个早已腐朽的旧秩序。
溥安站在一旁,看着先生(他坚持这么叫)脸上那种似笑非笑、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嘲讽的表情,再看看那群激动得脸色通红的老爷爷,隐隐觉得,还是先生看起来更……正常一点。
等到遗老们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下来喝茶润喉时,溥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余音:
“诸位的心意,朕……我知道了。”
他用了“我”,而不是“朕”,让几位遗老又是一怔。
“但是,”溥仪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还宫?复辟?你们觉得,现实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车水马龙、洋楼林立的租界景象:“看看外面,世界早就变了。火车、电报、洋枪洋炮……靠你们脑子里那套之乎者也、君臣纲常,能挡得住吗?”
陈宝琛激动地想反驳:“皇上!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祖宗之法要是那么管用,咱们现在就该坐在紫禁城里喝茶,而不是在这里讨论怎么‘光复’!”溥仪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老人,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醒: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但我,爱新觉罗·溥仪,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傀儡,不想再被任何人架在火上烤!我不想重复历史上任何一个亡国之君的老路!”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不仅震住了遗老们,也让一旁的溥安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收留自己的先生。
“紫禁城那个梦,该醒了。”溥仪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走的,是一条新路。一条我自己选择的路。或许你们不理解,或许你们会觉得我离经叛道。但那又如何?”
他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至少,我能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摆在供桌上的泥塑木偶。”
送走了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遗老们,客厅里安静下来。
溥安小心翼翼地上前,给溥仪换了一杯热咖啡,轻声问:“先生,那些老爷爷……好像很伤心。”
溥仪接过咖啡,笑了笑,摸了摸溥安刚长出一点头发的脑袋:“小安子,记住。人呐,不能总活在过去。时代变了,咱们也得变。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